曾經喜歡過,這是甚麼意思？
短短五個字，姑媽卻在腦海裡瘋狂剖析猜測，又小心翼翼看向微生律。
現在才剛出副本兩天。
微生律的意識尚且在混亂中,大部分時候，他彷彿還身處於那個幽暗陰冷的陰曹地府中,只有小部分時候才會清醒。
此時他臉上的神情被散落的白髮擋住，視線透過白髮的間隙,能看見那雙鴉羽般的睫毛正微顫著,指尖也猛地蜷縮起。
姑媽不敢細看,連忙又瑟瑟垂下頭，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別墅的地面。
“還有一分鐘就要下播啦。再見。”簡雲臺的聲音從手機內傳出來,失落一掃而空，言語帶笑說：“其實我騙了崔煜。我一直都覺得他披下白髮更好看，而不是束起。”
話音落下，觀眾們已然一片淚目：
“我知道他的意思！一週目的時候崔煜搶親時束起了頭髮，於是副本迴圈後,簡雲臺為了挑釁崔煜,才說他頭髮束起來更好看。”
“沒想到老婆居然是這樣想的，可惜崔煜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嗚嗚嗚嗚……”
“明明是糖，為甚麼我會覺得這麼刀啊啊啊！真正的大刀都沒這麼難過。”
“可能因為這是過期了的糖吧……當你意識到他們很甜的時候，他們卻已經結束了a”
“？姐妹你這話更刀了啊！！！”
降安組別墅內一片死寂。
姑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上的平板亮起又暗下,映照出她彷徨無助的臉。
“滋滋……滋滋……”
正當氣氛凝滯之時,手機中突然傳來‘滋滋’不斷的電流聲。
良久後,一道低低的嘆息聲從中傳出：“直播都已經結束了,你還在看甚麼？”
微生律表情不變,一旁的姑媽卻心中陡然一顫,瞬間就認出了這道男聲。
——駭客白。
罪名為b級的降安組罪犯，祟種為鬼祟，可以利用精神力連線全球網路。任何高防備的程式在他手下都不是問題，更何況姑媽這麼一部小小的手機，黑它簡直手到擒來。
降安組禁止罪犯相互交流。
這是違規的！
當然了，姑媽不可能傻到直接上前奪過手機，那和找死沒有區別。想了想，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後退兩步，見微生律沒有喝止，她便又壯著膽子向後退了幾大步。
最後出門的時候還順便把門關上了。
姑媽沒有能力處理違規，只能出去找能處理違規的人幫忙。
房間內一片寂靜。
“曾經喜歡過崔煜，但那也僅僅只是曾經。”聽聲音，駭客白像是一個性格十分內斂的青年，說話的語氣都是文質彬彬的：“就連崔煜，在他心裡都是過去式，更何況你。”
他那一邊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似乎是軍棋落到了棋盤上。
“崔煜就是我。”微生律自始至終都維持一個姿勢沒有變化，此時終於微微抬起臉，指尖已經狠狠嵌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滴答——
滴答——
有細密紅血流出，一點一滴順著白皙的手掌淌下，又無情地砸落在地。
又是‘咚’的一聲響。
駭客白在棋盤上再落下一棋子，摘掉眼鏡後的瞳孔呈現出失質的海藍色，視線沒有定焦地說道：“崔煜是你，但你不僅僅只是崔煜。別忘記你們雙方的立場。”
如果姑媽還在這裡，一定會以為駭客白說的是降安組與招安組的對立立場。
然而並不是。
房間內安靜了足足幾分鐘，駭客白才出聲，這一次聲線中已經夾雜著濃濃的恐懼與後怕：“半年前，它誤以為我是神祟，都瘋了一樣想要將我趕盡殺絕，若不是主動歸降於降安組，我都不可能活得下來。一年前，你不也主動叛離了那個罪惡的深淵麼。”
頓了頓，他語帶深意繼續道：“聯盟隱藏簡雲臺身份的目的還不明顯嗎？就是不想讓簡雲臺被它注意到。只是誤以為我是神祟，都將我逼到這幅田地，要是讓它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以外，還有另一個神祟……”
——簡雲臺的下場可想而知。
這話駭客白沒有直接說出口，轉言提醒說：“若是簡雲臺暴露神祟身份被它注意到，你覺得……在他身邊的你，能躲得了嗎？”
微生律抽出手帕，抿唇擦著掌心的血，“在他身邊，才能保護他。”
“你想保護他，可他在乎你嗎？”
“……”
“不如我們來打一個賭。”
“甚麼賭？”
屋外已經傳來了數道急促的腳步聲，督察隊計程車兵正在門外警戒。駭客白瞳孔中的海藍色逐漸變淡，壓低聲音說：“就賭……下一個副本他會不會喜歡你。”
要是再次喜歡上，說明簡雲臺喜歡的是微生律這個人本身，而不是其他外在因素。
若是並不喜歡，就說明簡雲臺喜歡的人只是崔煜——也可以說是失去了大部分記憶的微生律。這其中蘊含了太多的不確定因素，可能僅僅只是被崔煜的幼年經歷所觸動，甚至都有可能僅僅因為外貌。
砰砰砰——
兩人房門外同時傳來敲門聲，士兵用槍柄抵著門，又不敢直接破門而入。
微生律絲毫不受影響，就像沒有聽見房門外的嘈雜與騷動一般，將手帕扔到了垃圾桶中，他抬眸看向窗外的繁星與螢火。
“好，我和你賭。”
滋滋……滋滋……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鏘’的一聲響。
下一秒鐘，手機徹底黑屏。
※※※
三天後。
還是依照往常一般被專車接送到直播組，再統一從組內出發。
直播組大廈前聚攏了許多普通民眾，簡雲臺跟隨在督察隊士兵身後，在大家歡呼雀躍的注視下上了裝甲車。
‘啪’——胖子把幾本書甩了上來。
“開車過去要四個小時，這幾本我也沒看過。你看兩本我看兩本，這不就麻溜的解決了。”胖子爬到裝甲車後座上，拍了拍褲子說：“話說咱們看這玩意真的有用嗎？”
“總比不看好。”簡雲臺隨手翻開一本書，坐車的時候看書容易頭暈，只能趁不頭暈的時候爭分奪秒看。
轟轟！轟轟！
裝甲車邊，有一列車隊疾馳而過，每輛車後座都擺放有各類武器。粗略算過去得有數幾十柄大刀與武器，這列車隊轟隆隆而過，只餘下黃土與塵灰漫天揮灑。
“靠！”胖子趕緊把車窗合上了。
簡雲臺看了眼車隊最後，疑惑問：“又是一個閻王娶親副本？”只有尋常人無法通關的殘本，直播組才會一次性安排這麼多主播。
胖子也好奇地衝那邊看了半天，突然背脊挺直一拍車窗，指著最後一輛車震驚說：“副駕駛那女的不是查華鳳嗎？她這次該不會又要闖殘本吧，這也忒倒黴了！”
“不是殘本。車上那些人是僱傭兵。”開車的司機是督察隊士兵，年齡大約四十來歲，笑起來忠厚又老實。
以往接送主播他很少敢開口插話，這次卻說甚麼也忍不住了，抱怨著說：“唉……本來我也想從傭兵塔接那個任務，誰讓獎勵實在是太豐厚咯。可惜網絡卡沒趕上，等能點進去的時候，人家名額都已經招齊了。”
胖子問：“誰是僱主啊？”
司機毫不思考說：“就是查華鳳啊！我雖然不認識她，但這些年來多多少少也聽過她一點事蹟。這次好像是散盡家產，想要幫她那個叫林、林……”
“林福雪。”簡雲臺開口。
司機一拍方向盤，“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聽說是想幫這個林甚麼的從副本里解救一個npc出來，已經籌劃好幾個月了。”
‘嗚隆隆’一聲引擎響起，裝甲車在督察隊的護送下揚長而去，司機納悶的聲音被掩蓋在汽油與灰塵之下。
“散盡家產、耗費這麼大的人力和物力去解救一個npc？”
“唉，希望她能得償所願吧。”
……
……
【50人副本集結完畢，正在載入中……玩家簡雲臺，載入成功。】
【歡迎來到謀命水晶大逃殺。】
剛從車上下來沒多久，一進副本又坐上了車。
這次是汽油味濃重的大巴車。
顛簸程度遠遠超出於裝甲車，簡雲臺剛定神，整個人就被顛了起來。
他連忙扶住車座邊的杆。
身邊傳來‘yue’的一聲，胖子剛剛在裝甲車上看了四個小時的民俗書，本來就暈車。這一顛差點直接吐出來。
簡雲臺左看右看都沒找到塑膠袋，還好胖子只是在乾嘔，沒有真吐出來。但後面的其他玩家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嘔聲連連，真有人吐了出來。
瞬間整個大巴車裡都是嘔吐物的味道。
“把車窗開著散散風。”大巴車駕駛座上傳來一聲高昂男音，語氣好笑說：“你們城裡人怎麼回事啊，這才六個小時車程就遭不住啦？再忍忍吧，還有五分鐘就到了。”
【主播簡雲臺】
【由於您已經開啟了全新的副本，資料同樣進行調整。您目前的點贊數投幣數93，收藏數128w，請繼續加油！】
【參加本次謀命水晶副本的主播共有482人，您目前直播間排名第271位。】
【您目前所剩生存時間為02小時05分鐘54秒。】
簡雲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越過彎腰乾嘔的胖子，單手將車窗開啟。
大巴車沒有窗簾，隨意看了眼窗外，簡雲臺正準備坐回去，卻突然僵住。
胖子頭也不抬：“咋了？”
不等簡雲臺回答，後方座位就響起了數聲驚呼聲，“司機師傅你開穩一點啊！”
“我們不趕時間，你開穩點。”
“操……乾脆直接停車吧，我寧願走路。”
“？”胖子疑惑地向車窗外一看，嚇得連乾嘔都止住了，臉色青白一片。
車窗外沒有路。
是萬丈懸崖。
此時正顛簸著這輛大巴車的‘路’，是高山之上的鑲山石道，窄得只能允許一輛大巴車透過。更要命的是右邊的山石時不時會凸出來，那司機根本不管，像是沒看見凸山石一般直挺挺開過去。
‘刺啦’一聲響，山石劃開車漆。
大巴車向□□斜，所有人的身體也慣性向□□斜，尖叫聲頓時爆滿整個大巴內。
【本次副本：民俗怪談】
這種時候，根本沒有人能注意到副本背景音。有脾氣暴躁的妖祟直接原地站起，跑到了駕駛座邊‘哐當’一聲。
把車座砸出了一個窟窿。
“叫你開慢點，沒長耳朵啊？！”
司機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滿臉的莫名其妙，“我們山裡人上山，平時都這個速度啊。還是你們地質考察隊的人精怪，這點破路都害怕。”嘴上絮絮叨叨著，腳上動作不停。
他微微踩了下剎車，速度果然減慢。
眾玩家這才感覺好受多了。直播間有觀眾陸陸續續進來：
“三天不見，老婆又漂亮了！”
“想老婆的第三天嚶嚶嚶~”
“哈哈哈哈開局就給我笑到了，好怕胖子吐到簡大膽身上去啊。”
別說觀眾怕，簡雲臺也怕。
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塑膠袋，簡雲臺只能從車座底下拎出一個小黑包，包裡就裝了兩個麵包和一張a4紙，他全都掏了出來又迅速把小黑包開啟，對準了胖子的臉。
“別吐到我身上啊。”
“……”胖子沉默幾秒，罵：“老子待會吐的時候，專往你身上吐。”
簡雲臺淡淡說：“你可以試試看。”
胖子秒慫，嬉笑說：“那還是算了，我怕你粉絲把我給撕咯。”
車速慢下來，暈車的感覺就好了很多。
胖子也從車座底下拎出來一隻小黑包，包上印有一樣的文字：地質考察隊。
開啟包一看，同樣兩塊麵包，以及一張密密麻麻印了文字的a4紙尋人啟事。
其他玩家同樣如此，看來這包每個人都有。
大家的關注點自然在尋人啟事上，不少人當即拿起那張a4紙看。
【尋人啟事】
【姓名：農玲玲】
【性別：女】
【年齡：十六】
【身高：157厘米】
【身材偏瘦弱，長髮披肩扎高馬尾。走失時上身穿著紅色羽絨服，下/身著藍色牛仔褲。11月27日上午8:00於母神山的石棧口出行，下山買生活用品，卻沒有按時回家。】
【家裡人問過山下村落以及村長，農玲玲並沒有出現在山下。推測在母神山內走失，有線索請撥打以下聯絡方式。】
【母神村委電話：048-924xxxx】
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第一反應十分直男，“這女的長得還怪漂亮的。”
簡雲臺皺眉看著尋人啟事，沒說話。
胖子推了下他的肩膀，“咋滴，看上啦？”
“……”簡雲臺白了胖子一眼，壓低聲音說：“玩家的身份是地質考察隊，包裡卻都裝著同一張尋人啟事。不覺得奇怪嗎？”
胖子愣了下，這才回神說：“對啊。”他回頭仔細打量了一下大巴車內，再回頭的時候臉上正色起來：“世界畸變以前，我跟過幾次地質考察團。好傢伙，那個架勢！恨不得人坐一輛車，考察地質的機器再‘坐’一輛車。咱們這支隊伍不僅沒有機器，連最基本的照相機和攝像機都沒有，這考察個屁啊。”
簡雲臺點了點頭，說：“地質考察隊可能是個幌子，這張尋人啟事才是重點。”
話音剛落下。
‘呲呲’一聲，大巴車毫無預兆的急停，車輪向前馳了段距離。所有人身體前傾，沒有安全帶的後果就是全體撞上前座。
簡雲臺反應很快，立即撐住前座，另一隻手還有餘力把飛到半空中的金金拽下。
咚——巨響。
身旁的胖子一頭磕了上去。
“…………”迎著胖子悽悽慘慘慼戚的目光，簡雲臺心虛地偏開了目光。
司機從座位上起身，站在大巴車最前面說：“剛剛忘記介紹了，我就是你們這次進入母神村的導遊——你們叫我黑狗就成。母神村裡老一輩都愛取賤名，我媽說賤名好養活。”
說著，黑狗撓頭笑了一下。
這是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面板黝黑粗糙，頭髮油油的耷拉在腦門上。說話時的表情也總是透著一種精於算計的油膩感。
“還有大概半小時才能進母神村，這裡是你們原先定下的休息站。咱們在這裡休息大約四十多分鐘，待會上車人齊了再走。”說罷，黑狗開啟了大巴車門，“你們導師估計都等得不耐煩了，快下車吧。”
玩家們面面相覷。
一個一個從座位上起身，有序下車。
“簡哥、胖爺……”身後傳來短促又弱小的呼聲，回頭一看，胖子當即無語：“你怎麼也在？不是說以後只進d級副本嗎？”
孫玢尷尬地笑了笑，說：“從閻王娶親副本出來後，我爸把我狠狠罵了頓。但……我覺得這個副本挺有意思的，實在控制不住想進來玩玩。又聽說你們也在這個副本里。”嘴裡說著‘你們’，孫玢的目光卻一直直挺挺看著簡雲臺，興高采烈說：“有簡哥在，有甚麼好怕的！”
“我比你小。”簡雲臺語氣平靜。
孫玢十分狗腿地錘了錘簡雲臺的肩膀，說：“叫簡哥是尊稱。”
簡雲臺開啟他的手，毫不留情說：“上次拼死拼活救你，是因為你政統老爸求到了直播組。我是帶著任務救你的。這一次你就算活生生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救你。”
“知道、知道。”孫玢絲毫不被這話打擊到，笑得一臉憨憨說：“我帶了好幾個保鏢進來，這次準保不會勞煩到兩位大佬。”
在他說這話的時候，簡雲臺就已經站起身，往車門方向走了。
胖子更是無語瞥了眼孫玢，吐槽說：“你丫真是又菜又愛玩，遲早你老爸要老年喪子，搞個白髮人送黑髮人。”
孫玢自討沒趣，只能尷尬笑。
……
……
方才大巴車已經駛離了懸崖棧道，他們已經到達了山頂部位。
此時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茂林，穿過這片茂林，應當就是黑狗口中的母神村。
茂林前有人早早等著。
那人身著道士袍，下巴上垂著一縷白虛，明明面貌還是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但開口說話時嗓音卻好似百歲老翁。
“孫玢。”他念著手中的清單。
孫玢立即上前：“在這兒，我是孫玢。”
道士頭也不抬，繼續念清單上的名字。
被唸到的玩家一一喊“到”。
足足將五十人姓名都念完，道士自顧自轉身說：“都跟我過來。”
走了幾步路後，他突然又停下腳步，冷冰冰看了眼想要跟上來的黑狗導遊，說：“你在這裡等著，做好你本職工作。”
“好、好。”黑狗連忙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一點兒也沒因為這冷遇而變化。
依舊熱情，依舊精於算計。
天色已經濛濛暗，太陽彷彿在山巔邊上掛著，最後一縷燦黃的光芒打在樹梢上。丁達爾效應的流光穿過樹葉，在渾濁的泥土地上留下一塊又一塊昏暗的光束。
大約走了將近100米，道士才停了下來，回過身面相眾人，說：“我門派子弟都是捉妖師中的佼佼者，這次祖師爺派你們假裝成地質考察隊，來到母神山捉妖。你們千萬不能墜門派的威風，讓人看笑話，聽明白了嗎？”
最後一聲問句猛地揚起聲調。
這麼小小一段話資訊量極大，不少玩家還在懵逼中，下意識喊道：“聽明白了。”
“聲音再大一點！”
“聽、聽明白了！！！”
【玩家簡雲臺】
【您已觸發主線任務】
【母神村坐落於母神山巔之處，村落約500餘人。相傳300年前有神降臨於此，開盞劈道建立出下山的石棧道，又傳遞香火壯大村落人口，極大程度提升了村落的繁榮度。於是人們感恩戴德，自發塑造金身供奉神像，又建造了母神廟。】
【這兒的人們都極度崇尚母神。】
【然而母神離去之後，山巔之中陰氣聚集，妖怪遊走。這兒是人民世代生活的地方，同樣也是妖邪齊聚的地方。】
【請玩家探尋農玲玲失蹤之謎。】
所有玩家都聽見了副本背景音，一邊隨著道士往山洞深處走，一邊小聲討論。
“農玲玲失蹤應該和妖怪有關吧？”
“你這不是廢話嗎？這次副本名字叫怪談，那女的肯定被妖怪抓了。”
“嘶——我看之前薛少爺的直播，這個副本里妖怪種類還是挺多的。咱們怎麼知道她到底被哪個妖怪抓走了啊。”
越往山洞深入，討論聲漸歇。
山巔之上晝夜溫度相差極大，這裡又是母神山內部的山洞，沒走幾步就感覺寒氣如體，腿骨頭都被凍得痠痛無比。
嘎達、嘎達。
胖子牙齒打顫，冷得哆哆嗦嗦說：“媽的，冬天就給一件短袖，冷死老子了。”他看向簡雲臺，窒息問：“你不冷嗎？”
“冷。”簡雲臺表情平靜說。
胖子更窒息了，下意識伸手摸了下簡雲臺外露的手臂，‘嗖’得一下又縮回了手。
——靠，冰得跟坨鐵一樣。
簡大膽可真能忍啊！
又轉過一道彎，前方有光。
原本在一片漆黑中走這麼長時間，大家見到了光，第一反應應該是快步走到光地才對。然而那光源處不斷傳來獸鳴聲，各式各樣的獸鳴聲夾雜在一起。
虎吼、貓叫、豺狼聲。
豹鳴、獅叫、芻狗聲。
其中甚至還混雜著一些平常從來都沒有聽見過的獸鳴聲。
眾人不禁停下了腳步。
都猶豫不想上前。
“怕甚麼？”道士嗤笑一聲，“這是門派專門給你們抓的妖獸，簽訂主僕契約後，它們就是你們除妖師生涯的第一隻契約妖怪。稍後的母神村歷練，你們唯一可以仰仗的，也就只有那籠子裡的妖怪了。”
“現在——上去選你們的妖獸吧！”
山洞裡寂靜了大約半分鐘，有玩家立即衝了上去，喊道：“怎麼契約？”
他已經看中了那隻老虎妖怪。
道士悠然說：“等我開籠，你們進去選。這些妖獸都是早已被門派降服了的，你們只需要咬破指尖將血滴到它們身上，就算簽訂了主僕契約。”
在道士說話的時候，也有不少玩家立即反應了過來，快步衝到了籠前。
山洞內一時間腳步聲不斷。
直播間觀眾愣了一會兒，突然一驚：
“籠子裡的妖獸不一樣！有強有弱，這說明玩家開局就是不一樣的啊，那些人都想選更厲害的妖獸，所以衝到了最前面。”
“裡面甚至還有貓……不是我看不起貓啊，關鍵這個體型和老虎比，就有點不夠看了。”
“既然都是妖獸了，強大弱小的概念應該和物種無關吧？”
觀眾們能發現這一點，能進c級副本的玩家們沒道理髮現不了。
走近一看，沒他們想的那麼簡單。
觀眾們眼中弱小的貓正坐在老虎頭上，狠狠一爪子抓傷了老虎的眼睛。“吼！”老虎慘嚎叫一聲，依舊乖乖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看起來竟然有些懼怕貓妖。
這就讓大家犯了難。
該怎麼分辨誰更強誰更弱呢？
金籠之中，五十頭妖獸全部擠在角落裡，像是畏懼寒冷一般抱團取暖。有些妖獸被擋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見。
“嗯……”簡雲臺站在金籠邊看了一會，視線在眾多妖獸上一一遊走。
胖子突然湊了過來，單隻手掩住嘴巴，將聲音壓到最低說：“養過倉鼠嗎？”
“……？”簡雲臺說：“殺過老鼠。”
胖子梗了一下，思路沒有被這句話影響到，繼續說：“倉鼠裡面部分品種不能合籠，只能單養，一旦合籠就會打得你死我活。有時候白天兩隻小倉鼠還在卿卿我我，一晚上過去，主人開啟籠子一看，其中一隻倉鼠只剩半顆血頭了。”
“當把一大群不能合籠飼養的倉鼠放在一起時，你就會發現它們全都擠在一起。你壓著我，我壓著你，不熟悉倉鼠品性的人甚至還覺得可愛，很萌。但熟悉的人就會知道，這是倉鼠群體裡面典型的欺壓現象。”
說完，胖子衝金籠努了努嘴，“這座金籠的階級體系與倉鼠一模一樣。”
他解釋完後，彈幕速度明顯增快：
“靠……要是我早十年聽見胖子說這話就好了，要不然也不會被倉鼠的半顆血腦袋嚇出童年陰影，我證明他說的完全正確。”
“對對對，我以前也養過倉鼠，直到今天我還不理解為甚麼其中一隻被咬死了。現在終於明白了，我的小倉鼠”
“也就是說a壓著b的話，那a就是比較強橫的妖怪咯。那還挺好分辨的嘛，這群妖怪像壘金字塔一樣，直接契約最上邊的妖怪不就可以啦！”
胖子也是這樣想的，他拍了拍金金的頭，說：“我看那隻趴在很上面的貓妖不錯，等著，待會就契約回來給你當童養媳。”
金金高興地‘喵嗚’了一聲。
自己找到了心儀‘物件’，胖子還不忘兄弟，衝簡雲臺說：“那邊有隻花豹，也趴在挺上面的。花豹好，乾脆你就花豹吧？”
簡雲臺眼神都沒有偏離一下，一直緊緊盯著‘金字塔’最臃腫的地方。
【紅綠色盲技能】
【玩家的眼中世界褪色，只剩下紅綠兩色。紅色代表危險，綠色代表生機，技能持續時間三十秒鐘。技能冷卻時間一天整。】
這種影響整個副本後續走勢的選擇，他不想簡簡單單隨便挑一個。
強？強沒有用。
重要的是適合他，能幫助他走向最終的勝利，也能帶領他走向生機最旺的那條路。
此時金籠中紅光與綠光交織在一起，斑駁難以辨認。
但綠光最盛處，卻在‘金字塔’底部。
目前還難以辨認這巨大的綠色光暈是哪隻妖獸散發出來的。
簡雲臺沒有動作，暫且靜觀其變。
咔噠——
道士開啟了金籠。
籠中所有妖怪一瞬間躁動起來，均亢奮地抖擻皮毛站起身來。‘哐當哐當’響聲不斷，有妖怪無意間撞上金籠。
“選我！”
“選我吧！”
“這些妖獸竟然能說話？！”有玩家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道士嘲諷聲立即響起：“真不知道門派為甚麼要派你們這些新生除妖師來除妖，一點基本常識都沒有，平時在門派都學了甚麼？”
他數落眾人一番，又開口解釋道：“妖獸也是妖怪，是妖怪，就必然有人智。這些妖怪都是門派為你們精挑細選的，要是連開口講話都做不到，門派不可能選它們。”
說完他高喝一聲：“快進去選，不要再耽擱時間了。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們，你們所有人，最好趕在天黑之前進入母神村！”
“…………”
玩家們見多識廣，不會被這麼一聲突然提起的音調喝亂計劃。
所有人面面相覷，都等著有人能優先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然而沒有人自願上前。
於是大家紛紛將目光投向了直播組僅有的兩個主播——胖子、簡雲臺。
胖子連連擺手：“別看我。”
簡雲臺插兜，不說話。
寂靜長達半分鐘，道士不耐煩催促：“還選不選啊？待會就要天黑了！”——天黑。
道士已經是第二次提起了。
天黑之後會發生甚麼？
玩家們不知道，但是闖這麼多次副本的經驗告訴他們，天黑後恐怕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不能再遲疑了！
當即有人邁步上前，咬開手指，將血滴到了那隻花豹的頭上。
唉——籠外響起數聲焦急喊聲。
顯然這隻花豹被不少人看上了，只可惜他們遲了一步，花豹已經被人選走了。
見那名玩家身體沒有發生任何異樣，眾人也沒有甚麼好擔心的了。
提起步子，邁入籠內。
繼花豹被選走之後，猴妖、蛇妖、獅子……紛紛相繼被選走。
胖子再也坐不住了，直衝貓妖而去。
簡雲臺卻依然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他表現得十分平靜，像是根本不在意選哪一隻妖怪作為自己的契約妖怪。
直播間觀眾卻紛紛急了：
“簡大膽你不要這麼佛系啊啊啊啊！好東西都被人挑走了，你要撿人家挑剩下來的啦！”
“我以為胖爺那麼說之後，簡大膽肯定會挑花豹呢。結果花豹走來就被人挑走了嗚嗚嗚……像是定好的蛋糕被人拿了，著急啊！”
“沒事沒事，我看那隻豺狼也不錯……操！副本里的玩家屬兔子嗎？怎麼動作這麼快，我都沒有反應過來豺狼就沒了。”
短短三分鐘。
已經有二十多名玩家契約了妖怪。
已經契約的妖怪紛紛被帶出金籠，籠子裡頓時空下了一大片。
而‘金字塔’結構也被破壞。
綠光所在地已經十分明顯，在金籠的最裡端，兩隻龐大妖怪的夾縫中，有一撮雪白色的毛絨絨尾巴蜷縮在內。
尾巴尖端還染著汙血。
嗒嗒——
簡雲臺終於邁動了步伐。
他一動。
所有玩家的目光紛紛投射而來。
上一輪副本中，簡雲臺刺穿魂契錄的那一幕被人截下來，作成了動圖。
這動圖極其出圈，不僅粉絲知道他毀掉了謀命水晶副本，就連許多平時不怎麼關注直播組主播的人都知道。
慢慢的，已在金籠中的玩家紛紛忌憚避讓開一條道路。簡雲臺幾乎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那兩隻妖獸之前。
左邊妖獸為蛇妖，巨大又猙獰。
右邊妖獸為虎妖，健壯又威風。
簡雲臺會選哪一隻呢？
所有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直播間彈幕重新整理不斷：
“選蛇妖吧！這隻蛇明顯是蟒蛇，雖然不會像毒蛇那樣一擊斃命，但蟒蛇力氣大呀。要是遇到了妖怪，直接纏上去！”
“還是選老虎吧，感覺騎著老虎在小村莊裡，還是挺威風凜凜的哈哈哈哈哈……”
“投蛇妖一票！”
“老虎老虎！老虎威風！”
就在直播間觀眾們各持一詞之時，簡雲臺迎著兩隻妖怪期待的注視，冷淡開口說：“勞煩讓一讓，你們擠到我的契約妖了。”
“？？？！”玩家們紛紛一愣。
簡雲臺這樣一說，大家才仔細看，這才發現兩隻猙獰妖怪夾縫中的‘小雪團’尾巴。
操……這是怎麼看見的？
不仔細看都沒發現裡面還有一隻。
捉妖師選妖怪。
妖怪同樣也在反選捉妖師。
這些妖怪活的時間比捉妖師久太多了，動輒上八、九十年。他們可以輕易看出人類的社會階級，也可以輕易看出誰最強大。
方才玩家們忌憚簡雲臺，甚至避讓簡雲臺的那一幕被不少妖獸瞧在眼中。
誰不想主人更強大一些呢？
蛇妖當即‘嘶嘶’開口，焦急說：“這後面就是一隻雜毛小狐狸，弱到我一口就能咬死。捉妖師，您看看我吧，我比他厲害多了。”
“不要理他，您還是選我吧！”
‘砰！砰！’虎妖將蛇妖頭顱一爪子拍向一側，後者的頭直接撞到了金籠上。
身形同樣也被開啟好幾米。
“…………”
蛇妖龐大身形移開，新鮮空氣灌入其中。代表著希望的光芒猛然投射在小狐狸的身形上，溫暖而又讓人留念。
他卻重傷到連眼睛都睜不開。
有人來救他了？
心中剛浮現出這個不可置信的想法，就聽見虎妖一陣慷慨激昂說：“除妖師！您不要看他長得漂亮就選他啊，他特別沒用，不僅被妖怪嫌棄弱，還被本族排斥。”
“選他，只會拖累您啊！”
方才投射下來的溫暖光暈陡然見變成火辣辣的利針，包裹著最為惡毒的言語‘簌簌’刺入小狐狸的心臟，將他刺得千瘡百孔。
希望只來臨了幾秒鐘。
就被人強行剝奪走。
小狐狸剛剛揚起半寸的尾巴，又緩慢又失望地放了下去。
他不禁將自己裹得更緊了。
這一次連頭都埋到了雪白爪子間。
周圍安靜的彷彿落針可聞。
正當小狐狸愈發絕望之時，雪白爪子上突然一暖，緊接著就是香甜的血味。就像是吃了許多這個世界上最為甜美的糕點，這血的味道讓他無比親近又感到甜蜜。
“甚麼？簡雲臺為甚麼會選他啊！”周圍立即傳來各種各樣的竊竊私語聲，不論說著甚麼話，那些人都十分詫異。
“一定不是隨便選的！簡雲臺這麼大佬的人，做事肯定有理由。”
“不是吧，難不成咱們都看走眼了？”
愣了許久後，小狐狸突然反應過來。
他竟然真的被契約了！
這種震撼到戰慄的感情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就像是身處最為幽暗恐怖的地獄中，突然有一束耀眼的陽光照射了下來。
那光中，有人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溫柔說：讓我帶你離開這裡。
他幾乎是瞬間抬起頭來，強行忍耐著身上的劇痛，一點一點睜開漂亮的狐瞳。
他的主人——
他一輩子的主人——
少年面容精緻，燦爛的光芒照射在他的眉眼之間，暈開了其中的銳氣。而少年眼底那點淡淡笑意，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盛景。
小狐狸不禁看呆了。
【玩家簡雲臺】
【您已契約妖怪：扶燭】
【扶燭為妖族之王——九尾天狐一族的少主，年幼時隨族群遷徙慘遭暗算。被奪走內丹後又被封印妖力，化形為普通狐族。】
【淪落至此，又被欺壓數年。】
【扶燭恨極了仇人，心心念念死敵數年，恨不得將那死敵生吃下肚。】
簡雲臺與扶燭對視，迎著這道激動又孺慕的目光，他感覺自己好像在一瞬間，成為這隻小狐狸眼中的救世主。
然而副本背景音卻立即打醒了他：
【玩家簡雲臺】
【你就是奪走扶燭內丹，被他心心念唸了數載、恨不得生吃入腹的死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