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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350 第348章 藉口都是藉口

2023-02-22 作者:天謝

在拂曉的微光中,蘇晏最後回望了一眼京城恢弘壯闊的城樓。

荊紅追道:“大人,該動身了。”

蘇晏深吸口氣,點點頭,掀開簾子上了馬車。

馬車非常普通,竹棚頂披著一層上漆皮革防雨,綠竹細門簾。車廂裡面空間也不大,剛好夠躺兩個人,荊紅追怕硌著大人,又擔心羊氈、羽絨太熱,便給鋪了上好的涿州絲毯,再擱幾個菖蒲枕。

蘇晏四肢痠軟地窩在絲毯上,嗅著菖蒲絨的清香,懨懨地道:“走吧。”

荊紅追戴上一頂青箬笠遮住頭臉,坐在車轅後的橫板上,抖了抖韁繩,驅動駕車的馬兒。

竹棚馬車過了五里驛,碾著官道的黃土漸行漸遠。

仲夏的郊野,野花在油綠的草葉間無憂無慮地綻放。一輛烏木車廂、格子窗糊得嚴嚴實實的四輪馬車從南面駛來,與輕便的竹棚馬車擦身而過。

荊紅追一路收斂氣息,全然是個平民後生的模樣,但從未放鬆過警惕。

在馬車交匯的瞬間,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對方的駕車人——青衣小帽的僕役打扮,粗手粗腳、呵欠連天,大約是哪戶殷實人家的長隨。

荊紅追收回視線,穩穩地駕駛馬車,沿著分岔路口拐向西南方向。

烏木馬車行到五里驛附近,忽然停了下來。

車廂內用垂簾隔成前後兩間,褚淵跪坐在外間,隔簾叩問:“皇爺有何吩咐?”

垂簾下方推出了一張對摺的紙條。

褚淵拾起開啟,見紙上寫道:“不進城。”

硬筆小楷,字跡明顯比先前矯健許多,可見指力恢復了大半。褚淵心下寬慰,又道:“城中已備好憩館,安全隱秘。皇爺若是臨時改了主意,轉道去何處,還請示下。”

第二張紙條很快被推了出來。

“梧桐水榭……”褚淵微怔。轉念思索,忽然想起那應該是豫王的別院?

昔年豫王還在京城時,除了王府與莊園,還有一兩處秘密產業。豫王不欲被錦衣衛盯梢,每次來去都藏蹤匿跡。後來景隆帝隱隱有所察覺,卻沒有派錦衣衛去打探究竟,只裝作不知,也算是全了幾分兄弟之情。

直至蘇大人從陝西回來,正月入宮面聖後,皇爺不知為何對豫王發了大脾氣,不僅御駕親臨王府,打著探病的旗號把人狠狠訓斥了一通,還命他們這些御前侍衛,把豫王在京的所有產業查了個底兒掉,連同那個偷偷替他送信去陝西的王府侍衛都受了責罰。打那以後,豫王就連一個字也傳不出京城,直至……皇爺被經年頭疾壓倒為止。

如今皇爺忽然要動用封閉已久的梧桐水榭,有些出乎褚淵的意料。

但那處地方的確比他們準備好的憩館更加隱蔽,環境也更幽雅,別說幕後那班子反賊了,恐怕就連錦衣衛都不知道水榭的具體所在。

褚淵將兩張紙條塞進手邊的小香爐內燒了:“臣遵旨。只是水榭有一年多沒人住了,到時還請皇爺在車上多待些時候,容臣等清理乾淨。”

簾後傳來一聲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輕微脆響,彷彿在說,無妨。

褚淵垂首,心裡的疑慮更濃——自從皇爺醒後,變得不愛露面,所有的指令,全透過紙條傳達。倘若說因為頭髮未長,有損君儀不愛露面,他還能理解,可沒有發過一聲,究竟又是甚麼緣故?

褚淵心中忐忑又焦灼,忍不住問道:“皇爺還有甚麼吩咐?”

簾內沉靜無聲,只有落子的輕響,啪嗒,啪嗒。

一絲莫名的恐慌浮上心頭,褚淵因此做了個前所未有的冒失舉動,邊叩問“聖躬安否”,邊伸出微顫的指尖,將垂簾中間的閉合處撥開了一條縫隙。

簾後之人轉過臉,從縫隙間正正對上了他的眼。

——他所效忠的帝王,仍是記憶中莊嚴而端華的模樣。雖然髮梢僅及耳,雖然面上還有悴容,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睛卻依舊如淵如嶽,一眼就將他心神擊中。

褚淵屏息望著景隆帝,突然熱淚盈眶,縮回手連連頓首。

從簾後扔出了一個小物件,落在褚淵膝前的地毯上。他含淚撿起,見是顆白子,登時想起皇爺曾經打趣過他,“黑燈瞎火時就不要笑了,只見一口白牙不見臉,瘮人得很”,情不自禁地笑了,隨即又趕緊斂住。

不想說話,就不說,皇爺還是皇爺。褚淵吸了吸鼻子,捏著掌心中的白子,沉聲道:“皇爺放心,臣必盡心竭力。”

他退出車廂,把頭探向駕車的僕役,吩咐了幾句。

馬車重新啟動,在前方岔路調轉了個方向。

褚淵望了望黎明時分逐漸晴朗起來的天色,想起方才掀簾的短短時間,看見皇爺面前棋盤上交錯的棋子,被擺成了四個黑白分明的字:

風暴將至。

*

朱賀霖望著御案上的奏本、官印與幾套疊得整齊的官服,渾身都在發抖,嘶聲道:“——你再說一遍?!”

內侍嚇得兩股戰戰,頭也不敢抬:“奴、奴婢在蘇閣老的書桌上只看到這些……蘇府小廝替主家轉達,說所有的話都在奏本里了,請皇上自、自己看……”

朱賀霖一把抓起抬頭寫著“辭呈”的奏本,猛擲出去:“看個屁!朕一個字也不看!蘇清河在哪裡?去,叫龍泉帶著騰驤衛去請人,哪怕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給找出來!”

內侍領了旨,急匆匆地退下。

朱賀霖無心朝會、無心理政,在奉先殿來回踱了兩個時辰,期間忍不住把奏本拾起來,一遍沒看完,又狠狠摔出去,肺都要憋炸了。

甚麼因病乞骸骨,甚麼引咎辭職,都是放屁!騙小孩呢!分明就是情傷氣洩,不想幹了!

合著只有沈柒才是被他真正放在心上的,為了那個白眼兒狼,他蘇清河把名利權勢、壯志抱負統統都不要了,這般心灰意冷的是要去做和尚不成!

那麼小爺我呢?我算甚麼?當初信誓旦旦的“一生一世永不相負”“臣必終生追隨輔佐”,又算甚麼?

不告而別,說走就走,連個面都不敢露,把我的滿腔熱意棄如敝履,把所有諾言與責任拋諸腦後,蘇清河——有你的!真有你的!

朱賀霖一腳踹開殿門,險些撞在入宮覆命的龍泉身上。

見龍顏震怒,是要親自衝出宮去拿人的架勢,龍泉連忙扶住皇帝的胳膊,稟報道:“臣帶人搜遍了蘇大人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盤問了蘇小北、阮紅蕉、高朔等人,都說不知道他的去向。”

朱賀霖怒道:“旁的人不知道,蘇小北會不知?把他帶過來,朕親自審!”

蘇小北很快被帶到御前,很恭謹地一跪,回道:“稟皇上,小的確實不知大人去向。大人今早天不亮就叫醒小的,說他要離開京城,去找個偏僻的地兒靜心養病,歸期不定,囑咐小的好好看家。然後大人就帶著追哥,不,帶著荊紅侍衛走了……

“對了,大人走之前還託小的向皇上求個情,赦免牢裡的那些北鎮撫司錦衣衛。大人說石千戶他們對朝廷有忠心,對上司有情義,只要皇上稍加收攏,就會十分好用。”

朱賀霖怒極冷笑:“你家大人倒是甚麼都考慮周全了,可他有沒有考慮過朕?他這一病,朕比誰都著急,光是太醫就派了七八個!可他領情了嗎?朕這偌大皇宮,整個京城,找不出一個安靜地方給他養病不成?藉口,都是藉口!”

皇帝抓起鎮紙,把堅逾金石的磚面砸出了一道裂痕,咬牙切齒:“他這是藉著情傷,帶荊紅追私奔了!”

蘇小北額頭叩著指尖,屏著呼吸不敢出聲。

“蘇清河……蘇清河……”龍袍下的胸口劇烈起伏,朱賀霖拍案而起,抽出架上的天子劍,抵在蘇小北的頸上,“朕要殺他的貼身小廝,他會不會出面求情?”

蘇小北滿背都是冷汗,忍著恐懼,頓首道:“皇上就算殺了小的,殺光蘇府所有奴婢,大人此刻都不會知曉,更談不上出面求情。或許將來大人回京才會得知此事,到時再求皇恩也來不及了。”

“你這是威脅朕,做事要考慮後果?果然有其主,必有其僕!”朱賀霖氣出了殺機,卻終究還是沒對蘇小北下手,一腳將他踹成個滾地葫蘆。

皇帝提著長劍出了殿門,在夜色中衝下玉階,朝庭下一大群膽戰心驚尾隨自己的內侍、宮女與金吾衛厲聲大喝:“都給朕滾!滾得遠遠的!”

他快步奔入園子,滿腔怒火與殺意終於爆發出來,乍起的劍光狠狠劈斷了一棵秀直的松柏。

“我甚麼都聽你的,甚麼都願意給你,可你呢,你是如何對待我的?

“一而再地拒絕我,疏遠我,不辭而別,絕情絕義……”

“蘇晏,你簡直狼心狗肺!”

年輕的皇帝一邊聲嘶力竭地怒罵,一邊發狂似的把整個園子砍了個枝折花落、幾成廢墟。

許久後,劍勢緩了下來,體內彷彿灌注了無數絕望與酸楚,令他幾乎抬不起手臂。朱賀霖手握劍柄,氣喘吁吁地用力拔,沒能將劍刃從太湖石中拔出來,反而險些將自己的腦袋撞在了石稜上。

“你可以愛那麼多人,唯獨不肯愛我,我做得再多、再好,都沒有用。”他雙手攥著劍柄,慢慢地半蹲下身,任由龍袍下襬拖在滿是汙泥的地面,前額抵著堅硬的石稜,疲憊至極地喘氣。

“清河……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嘶啞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如同兵潰千里,朱賀霖握著天子劍嚎啕大哭。

夜色中的園子一片狼藉。人人震懾於天子的雷霆之怒,寸步不敢上前,也無人知曉,在至尊至貴的龍袍下,蜷著個十七歲少年疼痛漸冷的靈魂。

“父皇,我知道,父皇……我就哭這最後一次。今夜過後,”朱賀霖沙啞地喃喃,“朕……不會再掉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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