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8章 349 第347章 最後一重考驗

2023-02-22 作者:天謝

北直隸的廣平府,乃是京畿以南的八府之一,地形狹長,被山東與河南夾在了中間。

遼闊的溼地上,一望無際的蘆葦隨風飄搖。數騎飛馳,馬蹄聲急促而紛沓,踏破窪澱,驚起野鴨與野鸕鷀撲稜稜飛成一片。

前方一個小村落依稀可見。馬背上,商賈打扮的守門人勒住韁繩,解下水囊狠灌一通,對另匹馬上的藍衣男子說道:“沈大人,此處名為洞頭村,再往前四十里便是永年城。”

沈柒打量暮色中的郊野村落,冷聲道:“弈者先生膽子不小,盤踞之處離京畿如此之近。前些日,於徹之所率京軍殲滅了廖瘋子一部後,從大名府回師時途經此地,竟沒發現這窩點,割了他的腦袋去?”

守門人早知他性情狠戾,一邊腹誹“這到底是招了個干將還是夜叉”,一邊皮笑肉不笑地說:“沈大人下次若是在弈者大人面前說這種話,可千萬要等我告退之後。否則只怕你這失火的城門沒事,我這池魚要遭殃。”

“別廢話,走!”沈柒馬鞭一抽,踏水揚長而去。

守門人忍下一路上的第無數口氣,催馬跟上。

洞頭村看似普普通通,地面兩丈之下卻隱藏著一條的地道。沈柒見他們又要鑽洞,嘲諷道:“你們還真是屬地鼠的。”

守門人只能裝作沒聽見,帶著三名撤出京城的暗樁,打著火把在前方帶路。

地道頗為寬敞,地面鋪著青方磚,洞壁以青磚砌築,洞頂還有不少煙火燻出的黑色痕跡,顯然經常使用。

守門人邊走邊對沈柒解釋:“這條地道,主路長達四十五里,從洞頭村直通永年城的內城,是隋末起義軍首領竇建德所挖。他與秦王李世民在此鏖戰時,藉此道來回運送兵力,迷惑敵方,故而叫‘運兵洞’。本來地道已經被經年的淤泥堵塞,十年前弈者大人派人復通與擴建,才能得以使用。”

十年前……沈柒轉念想到,正是七殺營剛建立的時候。莫非這裡便是七殺營的本部所在,是清河所謂的“蟲巢”?

地道不僅曼長,而且不知其範圍之深廣。許多岔路均為這些年間新挖掘的,通往一個個殺手訓練場。他們前行時,間或幾聲隱約的慘叫從幽洞深處傳出,沈柒恍如重回詔獄,似笑非笑道:“環境不怎樣,氣氛倒是有點親切。”

守門人被他笑出滿背寒慄,加快腳步走向地道的盡頭,拾階而上,來到一扇雕刻著龍子睚眥的巨大石門前。

“弈者大人就在門後,沈大人請自行入內。”守門人說完,如釋重負地退下。

沈柒盯著門上兇猛猙獰的睚眥,下意識地用掌心按了按刀柄——腰間的繡春刀換成了摩挲刀,他還沒完全用習慣。

他深吸一口氣,氣運雙掌,用力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石門。

門後是一個空曠的大殿,像齋宮,又像明堂,裝飾擺設古意十足。大殿深處寶座高舉,椅面上坐著個人形的黑影。

沈柒步步走近,在通往寶座的臺階下停住腳步,冷冷道:“端坐高位,視若無睹,這便是弈者先生的待客之道?”

那黑影起身,幽暗中一步步走下臺階,在三層之外停住。壁上明珠的光暈,依稀照亮了黑影頎長的輪廓。這人頭戴寬簷大帽,帽簷一圈垂下長長的菸灰色羅幔,從頭頂直披到腳背,將其身形遮蔽得嚴嚴實實。

雖然看不清身形,但沈柒憑藉直覺,認定這是一個男子。

果然,羅幔內傳出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尚算年輕,音色乾淨微沉,語調中又帶了些涼意,聽不出是哪個地方的口音。

“沈指揮使並非客人,而是我等候許久的同伴。能得沈大人襄助,鄙人三生有幸。”

沈柒微微冷笑:“對一個藏頭遮臉之人,我可沒有襄助的興趣。怎麼,弈者大人的尊容就這麼不堪入目?”

弈者沒有發怒,反而低笑了一聲,道:“沈指揮使受我招攬時,曾經說過想要權勢與地位,‘足以護住心頭血肉不被覬覦、欺辱、劫掠的權勢與地位’。如今,這塊心頭血肉已掬於他人掌心,而你昔日的欲求可還在?”

沈柒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從眼中放出極厲鷙的光。

他沒有回應隻字,但弈者彷彿已經看穿他內心至深至痛的那一點,一擊即中。

“我喜歡有欲求、有野心之人,也欣賞沈指揮使的手腕與能力。”弈者走下最後三層臺階,站在沈柒面前,“事成後我保證,該沈大人得的,一絲一毫都不會少。”

“拿甚麼保證你的許諾?”沈柒問。

“拿你等會兒將會看到的這張臉。”弈者反問,“沈大人呢,又拿甚麼來保證你的誠意?”

沈柒道:“疑人不用。若不信我,何必開門?”

弈者頷首,從袖中掏出一個方盒,開啟後,盒裡躺著個圓滾滾、烏黑的大丸。“都說歃血為盟,我們不必搞得那麼狼狽,用這個就夠了。”

“是何物,毒藥?”沈柒面不改色地問。

弈者搖頭道:“非也。這是靈丹妙藥,能讓人遠離煩惱與痛苦,變得更加強大。黑朵薩滿把配方捂得死緊,最後帶進了地府,留下的這些藥丸,用一顆少一顆。”

沈柒冷聲道:“這般好物,你何不留著自己吃。”

弈者還真伸指往荔枝大小的藥丸上一捏,掰下小塊。羅幔向上掀到口鼻位置,他把掰下的藥丸放入自己口中,咀嚼嚥下。

剩下的大半顆,被他拈起來,親手送到沈柒嘴邊:“這是獎勵,也是最後一重考驗。沈指揮使吃下它,就真正與我同心同德了。”

沈柒注視眼前漆黑的藥丸,面無表情。他的牙關在緊閉的唇內上下緊咬,胸口一陣灼燙、一陣冰冷。

弈者似乎很有耐心地等他張口,又似乎下一刻就要翻臉。

沈柒耳中彷彿聽見黑白子“啪嗒、啪嗒”下在棋盤上的脆響。他以為自己僵持了許久,但其實只是短暫的幾息,隨後霍然鬆開牙關,任由弈者將那大半顆藥丸送入他口中。

他狠狠嚼碎藥丸,不辨滋味地嚥下去。

弈者滿意地笑了笑,摘下寬簷大帽,把自己的容貌暴露在沈柒面前。

沈柒盯著他的臉,思索了片刻,掠過一抹驚異之色,最後變為了然:“原來是你……”

弈者撫掌兩聲。

一身墨字白衫的鶴先生從大殿深處走出來,手中捧著個黑漆托盤,上面放著摺疊好的紅布。他走到二人身側,面上仍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意。

弈者拿起布料抖開,是一件下襬及地的血紅長袍。他親手將長袍系在沈柒身上,又拉起兜帽扣住了沈柒的頭臉。

托盤中還剩一雙黑色的薄皮手套,以及一張樣式眼熟的青銅面具。

“廣平府已經接到了朝廷的海捕文書,很快,叛賊沈柒的通緝令就會遍佈全國。”弈者將面具捧到沈柒面前,正色道,“從今以後,你便是新一任七殺營主——連青寒。”

鶴先生微笑著補充:“也希望是最後一任。說實話,前面兩位連營主都與我不怎麼投契。”

“我與你更不投。”沈柒漠然道。

“也許罷,但至少有一點沈大人比他們強得多,從不對合作者指手畫腳。”

沈柒垂目看了一眼腰間的紅斜皮鞘摩挲刀,像是與過去做最後的告別,然後接過弈者手中的青銅面具,徹底覆住自己的臉。

*

荊紅追端著白粥進屋時,看見蘇晏披了件薄衫子,坐在書桌前埋頭書寫。他皺起眉,上前把碗放在桌面,薄責道:“大人這才剛止了咯血,離痊癒還遠著,怎麼不好好躺床休息,又在忙甚麼?”

蘇晏抬頭,朝他笑了笑,氣色比前兩天好了些,但依然顯得血氣淡薄:“連阿追都敢批評我了,看來老爺我在這個家威信日下啊。”

“大人想要立威,就先把身體養好。”荊紅追伸手沒收紙頁,看見抬頭寫著“辭呈”二字,倒也沒露出甚麼異色,只問了句,“小皇帝能同意?”

蘇晏苦笑:“應該不會同意,反應還會相當激烈。不過我也沒打算老老實實走流程,你看李首輔,都老病入骨了,六封辭呈才得以告歸故里,前後拖了一個半月。我若是上疏請辭,朱賀霖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御案掀了。”

“那麼大人打算如何,掛冠而走麼?”

蘇晏猶豫著,覺得這麼做有些愧對小爺,況且皇爺眼下行蹤不明,他也實在放心不下。

“阿追,如果讓你出手,能找到皇爺嗎?”他問。

荊紅追想了想,答:“不一定。那個叫龍泉的指揮使頗有能力,帶著大隊人馬在京畿附近搜尋這麼久,都沒找到人,說明老皇帝刻意躲著他們,不願被找到。”

“皇爺究竟想要做甚麼……”蘇晏陷入沉思,“是出了意外情況,還是謀劃甚麼機密之事,連小爺與我都不能知道?”

荊紅追神情不悅:“都說了,少思慮、多休息。看來大人不離開朝堂與京城,根本不可能好好養病。辭呈遞不遞的無所謂,大人這回是走也得走,不走我就把大人扛走!”

蘇晏被兇得服服帖帖,賠笑道:“阿追說得對,我是該放下雜念,好好放空一下了。再說,離了我地球難道就不轉了?我沒來的時候,大銘朝廷不也運轉得好好的,誰也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荊紅追高興他能想開,但不高興聽最後一句,扶著蘇大人回床上倚坐著,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就往他嘴裡送。

白粥熱度剛好,又熬得粥油濃郁、米粒開花,入口即化。蘇晏乖順地張口吃了,到底心裡還是堵得慌。

半碗粥吃完,他也下定了決心:明天就走!官印、衣帽都留在衙門中,小北留在京城看家,自有人會照應他。他與阿追只帶些細軟與換洗衣物,去一處幽靜的山水間結廬而居,好好調理岌岌可危的身體和精神。

至於賀霖……估計會發大脾氣,派兵到處找他,但時間久了也須得放下。沒了他蘇清河,小朱才會更加自立自強,成長為大朱。

蘇晏把計劃與荊紅追一說,後者一百個贊同,當即就去收拾包袱。

沒多久收拾好,又跑來問:“大人準備去何處隱居,往東西南北哪個方向走?”

蘇晏琢磨了一下,答:“我本想趁機回一趟福州,看望父母,但一來路途太過遙遠,車馬顛簸怕如今的身體吃不消,二來賀霖肯定會派人去我家鄉找,還是先不回去了。”

荊紅追拜見不了蘇家二老,雖有些遺憾,但蘇晏若不顧病體,堅持要長途跋涉,他也會一力阻止。

“往北是邊塞,不行,往東就到渤海邊了。要麼往南,要麼往西,大人選一個?”

蘇晏低燒又上來了,神思昏昏,勉強打起精神說道:“天熱了,不往南。往西走吧,隨便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有湖、有林子就行。”

荊紅追憂慮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扶他躺下,握住手腕脈門輸送真氣。

蘇晏就連睡夢中都不得安寧,時不時囈語、皺眉,面露痛苦之色。荊紅追看得揪心,整夜陪伴他身旁沒有閤眼。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