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斯大人,你說在你的治理之下,卡洛鎮的居民安居樂業,食有糧居有所,可我看著,現實與你的描述恰恰相反呢。”騎士將自己隨身攜帶的麵包與乾糧分發給了米莉,用寬大的臂膀,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而對於這個在自己餓極生悲之時給予了自己食物的騎士,米莉預設了對方抱著自己的行為,就好像是一隻小野貓一樣,給它東西吃,它就任憑你這麼抱著,甚至還可以讓你順順毛。
“這個的確是我的疏忽大意與失職,但我想告訴您的是,就好像不能只憑陌生人的一面之辭就相信一個荒誕無比的事情,一個道理,我並沒有否認自己的過錯的問題,但我也想您知道,這種現象在我們卡洛鎮並非普遍,老實說我也感到十分驚訝。”普利斯抱懷歉意的看著米莉,就好像心中真的對這名女孩充滿了同情心與憐憫心。
“畢竟在這個時代,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的確是不多見。”
“最好是這樣,普利斯大人。”騎士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普利斯。“不過就算是這樣,我在此地的所見所聞還是會如實上報給元老院,再由元老院上報給皇帝陛下的。”
“請您務必要這麼做,這的確是我的失察。”普利斯的眉毛上挑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的道。
“孩子,你住哪?你的父親跟母親呢?”不再理會麼普利斯,騎士將視線轉向懷中裹著破布片的女孩身上,神色柔和了下來。
“我住”聽到騎士詢問自己,米莉下意識回答,然後想到了甚麼,保持了沉默,跟只倉鼠似的捧著乾麵包小口小口的啃著,終究是吃人嘴軟的小聲道。“我可以不說麼。”
“好好好,不願說就不說吧,一定餓壞了吧?我只帶得有這些乾麵包,將就著吃吧。”
“嗯。”米莉聞言點了點頭,埋下小腦袋繼續啃手裡的麵包。
之所以不願吐露身世,一方面出自母親大人的囑咐,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住聖羅蘭城,是個殷實的大戶人家的女兒,母親平日裡工作很忙,其他的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然而這副模樣放到騎士眼裡就腦補成另一個劇本了。.
這位騎士先生已經根據米莉的穿著打扮,以及這緘默寡言的性子,還有飢餓到舔磚塊充飢的模樣,腦補出不下幾百個版本的窮苦故事了,其中有將近九成的版本是這個女孩的父母雙亡,她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看看這得到食物以後只顧著吃,對甚麼東西都不關注的模樣,不難想象平日她在卡洛鎮的日常生活究竟是如何的不堪。'
這些可憐的饑民,已經被餓得連其他的事情都不在乎了,只在乎填飽肚子,腦子裡想的也只有下一頓該吃些甚麼。
雖然的確如同普利斯所說的那樣,他不能只憑一個流落街頭無家可歸的小女孩就判定對方的過失,但至少現在他肯定了,卡洛鎮絕對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請吧,拉曼騎士閣下,我已經為閣下以及閣下的上司,克雷斯元老大人備好了酒席。”
“普利斯大人,酒席的事情先放一放吧。”騎士拉曼神色平淡的擺了擺手。“並非在下無禮,您為我等接風洗塵那是私事,現在我們談論的是公事,各論各的,怎能以私廢公呢?”_
“也是也是,那,拉曼閣下你的意思是?”
“雖然我不怎麼想麻煩普利斯大人您,最熟悉卡洛鎮的莫過於大人你了,所以還請大人繼續為我帶路,略作視察。”*
“這不是都檢查完了麼?”
“普利斯大人,您可真會說笑,我們從進鎮後才逛了多久,您這就說檢查完了?”拉曼皺眉。“難道在您看來,這所謂的視察,只是走走形式而已??”'
“當然不是了,只是天色不早了,在下擔心拉曼閣下你太過於專注公事,而忘了自身。”普利斯深深地看了眼拉曼。
這句話是話裡有話,普利斯著重最後的幾個字,‘忘了自身’。
“這是甚麼話?監察卡洛鎮是當今塞拉蒂絲賦予我的使命,若我對卡洛鎮睜眼閉眼,豈不是對塞拉蒂絲,對女神的不敬??”拉曼聽後很生氣,直接回懟道。
這話一出,普利斯也不敢再反駁甚麼了,只是看著拉曼的眼神越加抱有深意。
“拉曼閣下,敢問您如今的職務?”
“職務不敢當,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鄉野騎士罷了。”
“原來如此。”普利斯笑了笑。“在下接下來要說的話,若有得罪之意,還請騎士先生您海涵。”
“如果是合理的批評意見,我接受,您說吧。”
“您知道為甚麼到了今天,自己依舊名不見經傳麼?”
“不知道,難道普利斯大人還打算為我指點迷津?”
“指點迷津談不上,但我實在不忍您這樣的當世俊傑在仕途上迷路,甚至一去不復回。”這句話,普利斯沒有任何的避諱,說的非常之直接。
“一句話,騎士先生,過剛易折。”普利斯拍了拍拉曼的肩頭。“在仕途之路上,您要是多點人情味,改改自己冷硬的處事方式,所謂靈活多變,想必定能一帆風順,至少會比現在順利不少。”
“人情味?”拉曼聽了,眉頭皺得更深了。“恕我不懂您所說的人情味與我理解的人情味是不是一回事,但如果您所謂的人情味就是無視治下的民眾吃不起飽飯,上街祈禱的現狀,那這種人情味不要也罷。”
“所以說啊,像您這樣的人,太難成大事了。”雙方談崩了,普利斯也開始沒有甚麼客氣話了。“無意冒犯。”
“您怎麼樣說我無所謂,但這卡洛鎮的全貌,我今天是看定了。”拉曼冷麵無表情,一字一頓的道。“您要不願意,我就帶著我的下屬自己去看。”
“這可有些冥頑不化了呢。”普利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好吧,如您所願,我帶路就是了。”
“很好,那先帶我去貧民窟吧。”
“貧民窟?拉曼閣下您在說些甚麼?我們卡洛鎮可是教皇國首都聖羅蘭城的下屬城鎮,哪來的甚麼貧民窟??”
“是麼?沒有麼?原來如此。”拉曼頷首,好似這一刻起才知道原來這座城鎮沒有貧民窟這件事。
“那,拉曼閣下,請吧。”普利斯對拉曼做了個請的手勢,後者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懷中的米莉。
“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米莉。”咀嚼著麵包的米莉聲音有些甕然。
“米莉是麼,抱歉,在女神將公正與憐憫賜予你之前,可否跟著我一段時間?”
“至少跟在我身邊,你能吃飽飯,可以麼?”
“唔姆。”米莉吞嚥下一塊麵包,看著這位眼光中閃爍著慈悲的騎士,她有些怔住了。
後者的形象,與她所看到的那些騎士小說中的主角,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未經甚麼世事,但米莉的直覺告訴她,這位騎士先生不會是個甚麼品德敗壞的壞蛋。
於是,她點了點頭。
“很好。”拉曼抱著她,輕輕將她放到了自己的馬後座上。
“拉曼閣下這又是在做甚麼?”
“普利斯大人,在調查期間,我暫時收留這個孩子,你沒意見吧?”拉曼雖是在問過普利斯的意見,但語氣中卻渾然沒有這個意思。
“當然不會有意見,只是覺得拉曼閣下您實在是太有趣了。”
“怎麼,難不成普利斯大人覺得這個孩子會向我吐露一些損害您利益的事情,所以您不同意麼?”
“拉曼閣下,我得再重申一遍,身正不怕影子斜,你這樣僅憑一己之見的有些眼光有些不負責任,也會損害到我的名聲,再這樣說下去,我覺得我們就沒法好好相處了。”
“放心吧,普利斯大人,除了您自己以外,沒人能損害到您的名聲。”將米莉放到自己的馬上後,拉曼上了馬。“那就請普利斯大人您帶路吧。”
這不識好歹的傢伙
看著拉曼,普利斯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
自以為是的東西,打著塞拉蒂絲的旗號就以為我沒法收拾你了麼?
不過沒關係,他恐怕還不知道,這次負責視察的克雷斯元老與他的家族私交甚好。
走著瞧吧,所有人都得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換上了一副恭敬的臉譜,普利斯為拉曼帶起了路,實際上已經暗中勒令自己的手下去通知克雷斯長老了。
“普利斯大人,聽說你們卡洛鎮的治安不太好,周圍時常發生匪患。”米莉坐在拉曼的背後啃麵包,而拉曼則裝作無意的問道。
“匪患啊,沒錯,實不相瞞,的確是這樣的,或許是卡洛鎮的防守薄弱讓他們看到了機會吧,不過所幸在我的組織下,卡洛鎮控制住了匪患,那幫土匪們就是再如何囂張,也不敢將手伸進城內的。”普利斯回應道。
“那我就不太懂了,為甚麼聖羅蘭城其餘下屬城鎮都不存在匪患問題,唯獨卡洛鎮的居民與商人,時常被劫匪們騷擾呢?”
“這個恐怕就跟卡洛鎮所處的地理位置有關了,哎,我們距離聖羅蘭城最遠,女王大人自然是有些應接不暇的。”
“普利斯大人,你才是這個鎮的鎮長,而不是女王,要不然女王陛下為甚麼要分權給你來治理卡洛鎮,而不是自己親自管轄??”
“您說得對,但匪患的確與本鎮的地理位置有很大的關係。”
“恰恰相反,就地理位置來看,卡洛鎮反而是最不容易被匪患騷擾的城鎮才對。”然而,就在兩人的交談聲中,一道稚嫩而冷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嗯?”
“唔??”普利斯與拉曼都是微微一愣。
“孩子,大人之間說話,小孩子可別插嘴哦。”普利斯笑眯眯的看向米莉。“你還小,不懂這些事情,就別妄議了。”
“我沒亂說哦,卡洛鎮附近的地形是一片平原,能藏身的也就只有幾片樹林而已。”已經啃完麵包,恢復了些許體力與腦力的米莉繼續說道。
拉曼還想說甚麼,但聽了米莉的話,保持了沉默,言外之意就是讓她繼續說下去。
“哈,這是甚麼話,就好像哥布林可以打地洞,一樣能在一片平原的開闊之地劫掠路人一個道理,你還小,不懂這些。”普利斯笑道。
“可是鎮長先生,我們說的是劫匪,不是哥布林不是麼?”米莉歪了歪小腦袋,紫羅蘭色的眼瞳眨巴眨巴。
“這附近能藏匿起來的只有幾片平原樹林而已,只有疏於防衛,才會讓土匪趁虛而入哦。”
“一派胡言,我每年用在守備力量上的錢財不計其數。”普利斯淡然且高傲的道。
“那就奇怪了,鎮長先生,您要是將收來的稅款大部分都用在軍備力量上,那匪患應該很快就能被消滅了啊?不需要太高階的操作,只需要命令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對那幾片樹林進行例行巡邏與調查,用不了一個月,土匪們就無處可逃了哦。”
嘖
感受著拉曼那朝自己投過來的越加懷疑的眼神,普利斯暗自咬了咬牙。
他可真沒想到一個一門心思都應該只撲在‘下一頓吃啥’這件事情上的小村姑會有能想到這種事情的智慧。
這些孤兒甚至連學都沒上過,大字不識幾個,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難道,她不是卡洛鎮的人??
既然不是,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普利斯大人,您怎麼看?”
“拉曼閣下,您不會真的信了這孩子的胡言亂語吧?這分明是小孩子的思維邏輯,脫離了現實,完全不切實際,沒有任何參考意義。”普利斯擺了擺手,一副不屑於回答的樣子。
“可這孩子說的這些完全合乎情理。”拉曼緊盯著普利斯。“您難道不這樣覺得嗎?”
“拉曼閣下,請你別這麼著急當自己的正義小先鋒,也別聽風就是雨,這樣只會讓我懷疑你是不是我的哪個仇家刻意派過來故意找我茬兒的。”
“想要告發我疏忽與失職,就請你拿出證據。”普利斯哼了一聲後,不再理會拉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