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王室的再生能力有多強，莫離是親眼見識過，並且沉浸式體驗過，連與王族沾親帶故的貴族再生能力都達到了堪稱變態的地步，更別說是直系王族了，再生能力強悍到幾乎等同於不死。
然而這樣不死的能力在這片叢生的黑色棘叢之下卻像是遇到了暴雨的火苗般被澆滅了。
這些黑色的荊棘與薔薇攀上了特蕾莎的肌膚，吞噬她的表皮鑽入她的毛孔，鮮豔的血液順著她白皙的肌膚滴落，染紅了黑色的棘叢。
這些從特蕾莎的體內鑽出的荊棘剝奪著特蕾莎的生機，就好像是這個世界的真神對她降下的懲罰，讓莫離一度懷疑這與米菈蒂是否有關。
可就算真的是米菈蒂的傑作，為甚麼身為始作俑者的自己一點事沒有？
這個可能性被否決了，莫離抱著觸目驚心的特蕾莎，不顧她身上纏繞的荊棘扎破自己的面板，深入自己的皮肉。
“你快走，這是世界意志對僭越者降下的懲罰，任何人，任何血術都救不了我。”
“在泰恩，世界意志是絕對無敵的，任何法則都是基於它之上才能運轉的，相對的，任何法則它都可以無效化，被刺傷的話，古特瑪拉的再生也救不了你。”
“我不明白，你僭越甚麼了？”莫離輕聲問道。
“實力超越了那個閾值，就不該出現在泰恩，我還能待在那一畝三分地已經是足夠收斂的結果了，倘若更進一步的施展自己的力量，世界意志就不會坐視不管了。”特蕾莎的聲音，沙啞的成分明顯變多了，現在的她，語氣沒有了絲毫的中氣，就好像日暮西山，即將油盡燈枯。
“那我就更不懂了，世界意志這麼做是為了避免這個世界受到過分的侵害，與我們的目的一致，殺生為護生，為甚麼要懲罰你？卻對米菈蒂視而不見？？”,
“因為，世界意志是冰冷的概念，不是富有人情味的活人啊，我的陛下。”
“從我被它認定為‘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僭越者’一刻，我的一舉一動都處在它的監視之下，從那一刻起，我就隱約意料到，自己將來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要麼就是被逼瘋後，在瘋狂中走向毀滅，要麼就是鬱鬱寡歡而後性情大變，最後歇斯底里的迎接死亡，無論是哪種結果，世界意志都已經設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耐不住性子，離開宮廷的那一刻，將我這個不該出現在泰恩的不穩定因素抹除。”特蕾莎的語氣中，平生頭一回充斥著滿滿的無奈。
莫離不言，就這樣作為一個聽眾，聆聽著特蕾莎最後一刻，發自肺腑的言語。'
“我曾無數次後悔，如果能選，我一定不會選擇跨過那道坎，絕對的強大，代價是讓我永遠失去自由，變成一個被關在棺材裡的活死人，我曾一度自怨自艾。”
“後悔到今天麼？”,
“今天？不，現在，我不後悔了。”特蕾莎吃力地搖了搖頭。
“為甚麼？”_
“傻陛下。”特蕾莎嘴角擠出了一絲難看的笑。“我當初要是不這麼選，今天誰來救你呢？”
“”*
“謝謝你，陛下。”
“為甚麼謝謝我？”'
“帝國傳承到你的父親巴蒂爾九世那時，已經是日暮西山，病入膏肓了，然而你的父親卻以個人的英勇與堅定的信仰為這個大廈將傾，壽命已至的帝國畫上了一個有意義且圓滿的句號，同理。”
“我的壽命是無窮無盡的，觸碰到聖源以上的世界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我的結局也早已註定，將會與諸多庸碌無為的女王一樣，‘壽終正寢’在自己的宮廷之內，直至有一天被下屬僕從發現我的屍體。”
“我從來都沒有勇氣邁出的一步，陛下，你給了我向前一步的勇氣，不至於讓我的結局跟那些庸碌的女王一樣，毫無作為的死在自己的宮廷裡，死在自己的王床上。”
“是你，給了我這個將死之人，一個體面的結局。”
颶風吹起了女孩染血的銀髮，呼嘯山谷的聲音，猶如唱響的哀歌。
“”
懸崖上，看著這一幕的琳華單膝跪地閉上了雙眼，水晶熒幕前，所有人都從先前的喜悅中褪卻，緘默不語。
“皇姐再見。”菲莉面無表情的輕聲訴說，眼角劃過了一行清淚。
“笨蛋。”米歐手裡依舊捧著書，視線從始至終都沒離開過書本，只是可以看出，她拿著書本的手用力攥緊，以至於指關節都發白了，這句笨蛋也不知道她在罵誰。
“現在，您該離開了，您還有屬於自己的路要走。”
“原諒我的視線無法再與您相伴而行”
“陛下，您忠實的臣子，告退了。”說完，特蕾莎狠下心，一把將莫離甩了出去，而她，也徹底被黑色的荊棘吞沒。
“陛下。”琳華接住了莫離，看著已經被黑色的荊棘吞沒的特蕾莎，嘴角蠕動，卻不知該如何勸導對方。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後者的面龐，才發現後者此刻一臉的平靜，沒有任何的悲傷。
“陛下，您？”
“體面的結局甚麼的，說這些太早了吧。”莫離推開了琳華，撫戒，開啟了面板。
‘是否允許世界意志干涉泰恩？’
‘是’
或
‘否’
“否。”莫離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否。
“沒錯，就是這樣，選否，你可是皇帝，怎麼能允許他物干涉屬於你的世界呢？~而且，你最心愛的臣子可是要因此送命了哦？你不可能見死不救的吧？”先前一直裝死的翼狀白劍的聲音傳導了出來，在莫離耳邊煩不勝煩。
“你閉嘴，我要救我的臣子與你沒有任何關係，無論你贊同也好不贊同也罷都改變不了我的意志與所作所為，不需要你多嘴。”
“另外，第一次【六宿鎮壓塔】釋放失敗是你在從中作梗吧？你在謀劃甚麼？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個甚麼好東西。”莫離冷哼道。
“怎麼會，我可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啊，這麼說我可就有些過分了哦？我的後輩。”
“誰是你的後輩？別亂攀關係了。”
“好好好，我不多嘴了，無論我是甚麼東西，謀劃著甚麼，陛下您現在都不能對這位忠貞不二的臣子見死不救吧？”
“我怎麼做，這是我的事情，我的決定，跟你沒有關係。”莫離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面板上的否，禁止世界意志干涉這個世界。
‘確定選擇‘否’麼。’
‘歷任波爾貢的選擇都是‘是’，從未有過‘否’。’
‘選擇‘否’以後，世界意志將再無法對泰恩進行任何干涉，其中包括無法處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外神與異位面入侵者，泰恩將只剩下‘天空’這唯一的屏障能夠阻止外來生物入侵，這個位面將變得沒有保障且極度危險，確定要這麼做麼？’
‘紫檀木領域也將不再對您開放，確定要這麼做麼？’
‘選擇‘否’之後，直至下一位波爾貢家主繼承六劍之前不得更改，確定要這麼做麼？’
莫離剛摁下否，面板就冒出了一堆說明文字，紫檀木領域沒有自主的意識，此時此刻都快將‘不要選否’這樣的主觀意識寫臉上了。
選了‘否’這個前所未有的選項不僅會失去紫檀木領域，還蘊含著許多不穩定因素。
但是。
莫離能怎麼辦？？
她不覺得自己比歷代的先祖英明，也不想突發奇想的進行改革，那把斷劍也很可疑，明顯就是在引導自己選下‘否’這個選項，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選擇‘是’後或許甚麼事情都不會發生，大陸因此就太平祥和了，最大的威脅已經被剷除，她也可以穩坐她的皇帝之位。
只是，她身邊的人將永遠缺席一人。
為了至高無上的地位與無窮無盡的大權而放棄拯救珍視的人，這不是與她一開始的理念本末倒置了麼？？
人終究是感性居多，而不是冰冷的理性，徹底捨棄感性只剩下絕對的理性，那真的還是人麼？？
所以，無論選‘是’有多理性，多合情理，她都絕對不會選的。
如果做出那樣的決定，她就不是她了。
她不會讓特蕾莎一個人孤獨死去的。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莫離示意自己手上的紫檀木之戒。“當代波爾貢家主是你還是我？？”
“別教我做事，我意已決，誰勸都不好使。”
“否！”
“世界意志，我管你是甚麼東西，你給我滾蛋，立刻，馬上！”
“收到指令。”片刻，面板上浮現出最後的文字。
下一刻，紫檀木介面在莫離面前頃刻崩塌，伴隨她多年的尖塔藏書室徹底對她關閉了。
“皇姐，對不起，我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跟你見面了。”莫離懷著歉意，卻沒有任何嘆息。
“世界意志，你現在，立馬給我停止干涉泰恩！”
話音落下，莫離緊盯著遠處被黑色荊棘淨化到最後一個階段的特蕾莎。
在她緊張地注視之下，黑色荊棘停止了蔓延與生長，蠕動了兩下，像是失去了供給能源的齒輪與魔法造物，停滯以後迅速開始萎縮，退化。
“特蕾莎！”看著空中失去了束縛，往下墜落的特蕾莎，莫離衝了上去，想要抓住那道不斷下墜的身影，然而她身上的傷勢實在是太重了，連飛起來都是一種奢望。
千鈞一髮之際，琳華出手，運用僅剩的魔素託著特蕾莎的身體，將她拽到了懸崖邊上。
莫離連忙檢視起特蕾莎的狀態。
體膚冰冷。
脈搏感受不到了。
就連心臟都不跳了
啊，她在想甚麼呢，特蕾莎是吸血鬼，當然沒有體溫了。
應該，還活著吧？
吸血鬼只要還剩下一口氣，就不會死。
“陛下，特蕾莎小姐應該沒事了。”琳華雖不解發生了甚麼，但天使對生命力的感知力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特蕾莎還存有的一絲微弱生命力。
“不過，很奇怪，我感覺不到特蕾莎小姐的存在了。”琳華遲疑的說出這話，似乎是覺得自己表達不夠恰當，又在組織語言。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莫離握緊了特蕾莎冰涼的手，看著恢復原樣，卻渾身都滲出血的特蕾莎。“世界意志剛才，應該是把她淨化到最終階段了。”
還好趕上了，不過最算趕上了，特蕾莎體內的魔素也被全部‘淨化’掉了。
世界意志根除威脅的方式莫離差不多也猜到了，先把威脅體內的魔素全都‘淨化’掉，讓威脅不再能被稱為威脅以後，再慢慢消化。
也就是說，搶救回來的特蕾莎，實力大概已經十不存一了，想恢復不知道得用上多少年的時間。
不過這樣也好，有的時候，強大也是一種痛苦，至少對於特蕾莎而言是這樣的，能救回特蕾莎的命，莫離已經很知足了。
莫離抱緊了特蕾莎嬌小而冰涼的軀體，沒有甚麼，是比失而復得更加珍貴的了。
不過這樣一來，這個世界就真的不再受到誰的保護了，世界意志不再聚焦於這個世界，出了甚麼事，一切只靠泰恩的芸芸眾生。
但這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最大的隱患已經被剷除了，泰恩重歸於和平，至少在自己能看到的這幾百年內，泰恩都不會出現太大的變動與危機。
歸根結底，作為波爾貢的自己也不過能看到泰恩幾百年的光景罷了，她不是神，也不是塞拉，沒有冗長的壽命，不可能永遠罩著這片大陸，未來如何，全看泰恩自己。
“結束了麼？”看著戰後一片飄絮破裂的瀚空與曠野，莫離仰天。
他注意到，自己先前被黑棘刺破的傷口，消失了。
那無視一切法則的基石之棘對自己造成的傷害消失了。
是因為世界意志不再幹涉這個世界造成的麼？可是，世界意志對自己造成的傷害不應該也是‘已經發生’的事情麼，就跟特蕾莎一樣，不也應該對自己留下永久的瘡傷麼？
“嘻嘻嘻”
“你做了啊，你真的這樣做了！”
“怎麼？”聽聞耳邊傳來的風聲夾雜著只有她能聽到的得逞笑聲，莫離好似早有預料，風輕雲淡的問道。
“上萬年的時光過去了哈哈哈！”那道聲音沒有直接回答莫離，而是發出了抑制已久的狂笑。
“昉月，伐墨最後還是我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