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我都注意到了，他們肯定也注意到了，他們的訊息比我靈通多了。’中午，琳華對他說過的話猶在耳邊，隨著一道清冷的風拂過他的耳垂。
“糟了，不會是........”找遍整個院落不見曌月蹤影的莫離呢喃自語，一股名為恐慌的情緒逐漸在他的心頭蔓延開來。
盤踞在蘭茵學院內部的秘密組織已經盯上曌月了，他們可不會像琳華那般縱容風險，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說在校內對蘭茵學院學生出手是大忌，但正如琳華中午所說的那樣，在關乎泰恩存亡的問題上無論對錯，哪怕揹負罪名也要剷除威脅。
現在還弄不清楚他們與蘭茵學院校方有甚麼直接關係，但根據琳華的描述，他們極有可能在近期對曌月動手。
“這是.......”憑藉敏銳的嗅覺，莫離捕捉到了一股混雜在芬芳花香中的血腥味，在這月色分明的夜下尤為的刺鼻。
血腥味是從庭院外面飄出來的。
莫離出了庭院大門，尾隨這道濃郁的血腥味，穿過庭院外的一處小灌木叢，深入其中，在林間的草地上發現了一灘朝內蔓延的血跡。
莫離的神色一瞬間變得凝重了起來。
他們真的打算在學院裡處理掉曌月？
這一做法很不明智，學院裡人多眼雜，鬧出太大動靜最好的結果也是無法收場，若他們真的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作為蘭茵學院學生的曌月出手，無論出於甚麼原因，學生們的心裡都會有疙瘩，日後蘭茵學院的風評都會變差，而且還是不可逆轉的那種。
捫心自問，如果莫離是他們，除非是萬不得已了，莫離不會選擇這麼做。
血跡沒有乾涸，還算新鮮，證明留下這灘血跡的東西並沒有死去多久。
只是........
這些血跡的氣味過於腥臭了，有些不像是人類或是智慧生物的。
作為資深老刺客的莫離對於血液的味道相當敏感，只靠嗅，不靠辨色就能辨別一灘血跡屬於人類還是屬於魔物。
循著血跡，莫離順利地在叢林中找到了這灘血跡的主人，如他所料不是人類。
一隻被掏空了內臟的，扯斷了四肢的兔子，被殺害的場面極度殘忍，身體四分五裂，沒有一塊兒組織是完整的。
這是一種名為谷兔的魔物，喜歡以穀物為食，對人沒有甚麼危害，沒有凝聚成魔核，危險程度低，尋常的獵人都能輕易狩獵到，多見於平原與林間草地。
這是曌月乾的麼？
莫離繼續遵循血跡的方向，深入這片小樹林中，一路上見到了不少谷兔與沙鼠這類小型魔物的屍體，無不是面目全非，四肢俱斷，被掏空內臟，臟腑與鮮血流了一地的模樣讓人有些難以直視，完全就是可以打上馬賽克的那種畫面。
這些究竟是？
“曌月！”在叢林的深處，一棵楠木樹下，月色的襯托將那道渾身是血的身影映上了幾分妖異。
莫離呼喊著曌月的名字，此刻，少女背對著他，面向樹軀，一言不發，對莫離的呼喚充耳不聞。
“你沒受傷吧？”見著曌月周圍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人，莫離鬆了口氣，隨即問道。
“........”還是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跪坐在樹下的曌月雙肩微微顫動，鮮血遍佈她華貴的袍服，分不清是魔物們的，還是她自己的。
得不到回應，明顯察覺到此刻曌月狀態不對勁的他還是走了上去。
“咔嚓，咔嚓......”隨著距離的接近，那讓人有些牙酸的聲音也越加清晰了，像是利器刮在骨頭上的聲音，尤為的明顯，而在這一片是血的場面下也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猶豫了片刻，莫離還是拍動了曌月的肩頭。
“..........”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戛然而止，曌月回過頭來，分明依舊是那張熟悉的面龐，卻讓莫離感到如此的陌生。
此刻，曌月嘴角遍佈著鮮血，甚至還能看到牙齒縫之間流出殷紅的液體，手上是一根被啃得血肉模糊的骨棒，像是某種生物的腿骨，上面還沾著沒有被剃乾淨的毛髮與組織。
饒是有異食癖經歷的莫離看了臉色也有些難色，換做是尋常人，只怕看到這場面已經臉色發白或者噁心得想吐了。
而且看這塊骨頭的形狀，莫離感覺這不像是兔子或是松鼠的.......
最瘮人的，莫過於月光之下做出這番獵奇舉動的曌月，臉上沒有絲毫的感情流露，那雙異色的狐眸表面流動著陌生的光澤，熟悉的雙目，卻讓莫離感到一陣膽寒與生疏。
她，不是曌月。
注意到了莫離的到來，曌月一搖一晃的從地上起身，目光直挺挺的鎖定在莫離身上，踏著浸染鮮血的木屐，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無悲無喜，無情無慾，這樣的曌月他從來沒見過，雖仍是這副皮囊，裡面裝的卻彷彿是完全不一樣的靈魂。
然後........
在莫離的目光之下，曌月抬起了沾染血漬的手爪，一道符咒於她的掌心之間凝聚而成，震徹空間，威壓直逼莫離，如同野獸捕獵前夕，對獵物露出鋒利的爪牙，莫離能感覺到那股威壓上流動的殺意。
“抱歉，是我來晚了。”劍拔弩張之勢沒有持續多久，雪絲白髮於月下綻放，雪發的龍角少女一把抱住了抬手欲發動攻擊的曌月。
曌月那雙無神的眸子漾起了道道漣漪，本該果斷刺下的手爪卻定在空中遲遲沒有揮動。
“沒事了，我來了。”不顧曌月想要要自己命的動作，茉莉只是這樣坦然地注視著曌月的雙目，然後一點點，將她擁入自己的懷中，讓她感受自己的溫度。
“身體好冷，不是囑咐過你出門的話要多穿點的麼，怎麼能穿一件睡衣就出來？”茉莉不鹹不淡的話語帶著幾絲關切，少有感情溢外的臉上投下輕軟的柔和。
“........”曌月木訥的神情動容了，她掙扎了起來，那毫無神采的眼眸正重新充填上色彩。
“夫，君？”手裡的符咒散去，曌月的神色恢復了光澤，她呆呆地看著眼前不顧一切保住自己，從而把自己的衣服也染得一身是血的茉莉。
“我，我做了甚麼？.......”呆滯的看著手裡攥著的，血肉模糊的骨棒，以及周圍血淋淋的一切，以及嘴中這滿是苦澀與腥臭的味道，曌月久久無法回神。
“別去看，也別去想。”不等曌月過多回憶先前，茉莉就讓自己的身體緊貼在曌月身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甚麼，這點小場面，比起你一路走來，見過的血腥事件太小兒科了，沒必要去想它。”茉莉湊在曌月耳畔，用盡可能輕柔而溫順的聲音撫慰她開始空洞的心靈。
“不過是出了點意外罷了，睡吧，睡一覺起來，就甚麼都好了。”
“夫君.........”曌月感覺自己的腦子亂成了一團麻，也只有靠在這熟悉的港灣中才會獲得短暫的安全感與安心。
“我剛才，到底做了甚麼？”
“肚子餓了。”茉莉以一種平淡的語氣向她解釋道。“然後，出來吃了點夜宵，僅此而已。”
“我，闖禍了麼？”
“不，沒有。”茉莉看著前方倒在血泊中殘缺不全的屍體，不做沉默的回答。
順帶，殺了一頭蘭茵學院的看門犬，不過這也沒甚麼，至少傷害的不是人，也沒有發生最糟糕的情況。
目前為止，狀況已經好過她想過的最糟糕的情況很多了。
“你只是因為太餓了，出去狩獵了而已，我以前餓肚子的時候也經常這樣，這很平常，沒甚麼。”
“我們回去吧。”
“........嗯。”曌月乖巧的點了點頭。
茉莉攙扶著曌月，瞥了眼血泊中的看門犬，帶著曌月離去了。
這下可能很難跟學院那邊解釋了。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時候再說吧。
一路將心神不寧的曌月送回了屋，用打溼的熱毛巾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沾染的血漬。
血液是最難清洗掉的東西，茉莉從斗篷中取出了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從米歐那兒順到的藥劑，將之塗抹在毛巾上，為曌月拭去了殘留在身上的汗液與血漬。
此刻，她的精神狀態看上去好多了，畢竟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一國領導者，不可能跟個弱不經風的小女孩似的半天接受不了。
“妾身，又沒能抵住低語的勸誘麼。”曌月酸澀的笑了。
“這不怪你。”茉莉清洗著手裡的毛巾。“來自神性的低語誰都撐不住，若非萬不得已，他們又怎麼會對剷除聖源威脅一事如此之堅決呢？”
類似琳華那毫無瑕疵的意志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那可是在同族都受本族神明影響全體墮落都還相安無事的狠人，尋常神話種哪能跟她比？？
“.......還是，很不甘心呢。”腦袋上的狐耳耷拉了下來，曌月情緒低落是難免的，一路走來她絕非風調雨順，可到最後無論甚麼危機她都會化險為夷，唯獨這個。
就像是一尊她怎麼都無法僭越過去的山嶽，將絕望的她攔截了下來。
“剛才，神性低語是如何控制你的？”茉莉詢問道。
“具體的話，妾身忘了.........不過妾身還記得，當時妾身在抵抗低語的時候很煩躁，非常的煩躁，於是就想做一些事情來抵消這份煩躁，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想到對那些谷兔與沙鼠宣洩殺意，這就好像是下意識而為之一樣，在意識朦朧之間，情不自禁的就走出庭院的大門，去捕殺林子裡的魔物了。”
“現在呢，感覺好些了麼？”
“嗯........”曌月點了點頭。“雖說做出了讓我自己都覺得震驚無比的事情，但，這些瘋狂的舉動似乎真的能讓我的情緒短暫的安定下來。”
殺戮能讓神性的躁動平復下來嗎？
“所以，你是自己走出院門的，並不是被誰帶出院子的？”
“嗯。”曌月點了點頭。“現在，我感覺好多了，那些繁雜的聲音暫時消退了。”
“這樣麼。”茉莉陷入了思索。
照這個勢頭下去，曌月肯定撐不過擂臺戰結束，必須得找一些讓她緩解症狀的方法。
如果說殺戮能幫她緩和血脈的低語，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但這個辦法也是治標不治本，伴隨著時間的推移，曌月所受到的低語一定會更加嚴重，到時候簡單的殺死魔物已經不足以能撫慰她悸動的內心了，恐怕還要過猛一些的用料，到時候把曌月的殺念與嗜血欲養起來了可就本末倒置了。
“這些都是小事，沒受傷就好。”找到曌月的時候，她身上的血漬雖多，但都是魔物們的血，沒有她自己的血，足見在殺戮欲失去控制的時候曌月也沒有做出自殘自虐的事情。
“你肯定累了吧，來，躺下，好好休息。”
“夫君........”曌月欲言又止。“你，要走了麼。”
“當然不。”茉莉撫摸曌月的額頭，此刻的曌月無奈無助，就彷彿回到了五百年前，那個只能聽由她安排，不諳世事的狐族小女孩。
“今晚，我留在這裡陪你。”
“今晚麼。”曌月輕輕地用腦袋攀附在莫離的身上。“真希望時間能一直定格在今晚呢。”
“夫君。”
“嗯？”
“把衣服脫了，上來吧。”
“不必了，我坐在這裡看著你就好。”茉莉坐在床邊。
“不行呢，讓夫君陪著自己一夜，卻連床都不讓上，我會過意不去的。”
“那，不用脫衣服了吧？”茉莉有些窘迫。
“不行哦，不脫衣服的話睡著豈不是很彆扭嗎？而且，會把床弄髒的哦。”被褥半遮著身子，曌月嫵媚的扭動起身姿，面頰泛起的桃紅，也不知道是病態還是因為其他原因，更顯誘人了。
“都老夫老妻了，夫君可真是見外呢。”
“........”茉莉不說話，手卻停在斗篷的紐扣處舉止不定。
“需要，曌月替夫君更衣麼？”說著，曌月光潔的皓臂已經伸到了茉莉的紐前。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茉莉褪下衣物，分明只是留下來照看生病的曌月罷了，她卻竟感覺氣氛有那麼一絲絲的.......不對勁？
茉莉將鬢角的髮絲撩至耳後，躡手躡腳的扒開些許被褥，鑽了進來，卻也只是躲在邊緣，背對著曌月不肯轉過身來。
對比曌月，她感覺自己更像是唯唯諾諾的小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