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泰恩的存在，無論是誰我都必須予以剷除，哪怕那個人是我自己也一樣。”
“殺一人救百人這種事情我辨不了對錯，但殺一人救千萬人，哪怕會揹負罪名我也必須要去做。”
“放任聖源誕生將會是一場災厄，所以無論是我還是他們，都會選擇在聖源誕生之前，將他們扼殺在搖籃之中。”
“世界的安危關乎泰恩眾生，在世界存亡的問題上，沒有任何私情可講。”
盔甲人凝視著莫離，一字一頓，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不過。”就在氣氛逐漸緊繃起來的時候，琳華話鋒一轉。“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可以。”
“嗯？”
“眾生皆被繫於命運的繩結上，隨著源級的提升，觸及越加趨於完整的大陸，就越是能感覺到命運加固在自己身上的桎梏，就連神明也不例外。”
“但是你不一樣。”琳華目視著莫離。“芸芸眾生，唯有波爾貢不受命運的束縛與禁錮。”
“跟五百年前一樣，能再度化險為夷，我會當作甚麼都沒看見。”說著，琳華下意識拿出灌木杯喝了一口，卻發現裡邊的奶茶已經喝完了。
說到這裡也就不需要繼續說下去了，琳華已經將自己的態度表達得很明瞭了。
“秩序騎士閣下，我想知道如果這次找上你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一個與你私交甚好的人來拜託你，你會答應嗎？”
“不會。”琳華的回答不假思索。“必要的話，我會直接在這裡解決問題。”
“誰都承擔不了聖源誕生的惡果，猶豫即是罪過。”
意思很明確了，若非莫離有波爾貢血統，琳華會在第一時間處理掉有可能晉升聖源的曌月。
“恕我冒昧，秩序騎士閣下你也有晉升聖源的可能不是麼。”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瞬息萬變的世界甚麼事情都存在機率，所以我才會待在蘭茵學院，接受他們的觀察。”
“觀察？？”莫離微蹙眉梢。“你並不是入職這裡，而是在這裡被監視著？”
“倒也不能這麼說，準確的說，兩者都有。”琳華若有所思。“我因某些原因欠了蘭茵學院校長一個人情，在這裡掛個閒職，順帶接受他們的觀察。”
“所以你就留在這裡接受監視了？”
“不能算監視，如我剛才所說的，聖源誕生是這個世界承受不起的代價，我也希望能有一個實力強到有機率殺死我的組織隨時盯著我，以免出現意外。”
“危害世界的萌芽無論是生在你們身上，還是盤踞在我自己身上，我都有剷除它的職責。”琳華撫著自己的胸脯，語氣從容淡定，卻能感覺到那巋然不動的堅定。
莫離些許動容。
只是坐在這道偉岸的身影跟前就能感覺到巨大的安全感，這是琳華給他的感覺，難以想象這副盔甲之下藏著的是一名嬌軟柔美的天使少女。
雖還不算太瞭解琳華，也不能代入對方的情感與觀念，這大公無私的正義感卻能在不經意間贏得很多人的好感。
“活著，對你來說不是一種痛苦麼？”遲疑片刻，莫離不經問道。
血脈的低語詛咒，曌月只是初涉，而琳華卻飽受了至少五百年以上的折磨，經歷數百年，血脈低語不斷激化，琳華真的還能繼續撐下去麼？
只是最初級的低語就能讓沉穩的曌月失去理智，那麼琳華呢？
難以想象這個穿著全身板甲的少女每時每刻都飽受煎熬與苦楚，卻不對任何人提起。
“或許吧，但，每拔除一個即將成為聖源的萌芽，就能將這個世界的劫數延緩一段時日，讓它多活一會兒。”琳華坐直了身體。“每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支撐下去是有意義的。”
似乎是察覺到氣氛問題，曌月不自覺地蹦回了莫離懷中，坐在莫離的膝上，一人一狐兩雙目光一起注視著琳華。
理解與否且不談，這份讓人肅然起敬的意志力令人敬佩不已。
有的時候，僅僅是活下去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可是，並不是所有聖源都會失心瘋掉不是麼。”曌月發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指的如果是黃金種以外的聖源，是的，因為他們的血脈不具備神性，或者說不具備完整的神性，就是徹底覺醒了也不會丟掉自己的心智。”
“不，琳華小姐，也許是妾身還沒來得及與你說，事實上我見過我的先祖，也就是奧瑞薇嘉一族信奉的神明，狐祖。”
“毫無疑問她是神明沒錯，可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更多的是人性而非神性。”
沒錯。
這點，在現場的莫離可以作證，回想起了狐祖強行給他戴戒指的畫面。
“是麼，你見過你們的神了麼。”
“是的，就在封印塔爾修斯的那一次。”莫離補充道。“我與曌月見過狐祖。”
與其說是神，倒不如說她像個家長，十分的接地氣，一點都沒有神明的樣子。
“不一樣，祂們是始初之神，可能在泰恩形成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那時候世界的【法則】尚處於混沌，並不完善，很有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祂們保有了人性的一部分。”琳華解釋道。
“歷來歷代，想要成為神明的泰恩凡種，不是瘋了，就是死了，無一例外。”
“可是........”莫離猶豫了片刻。“秩序騎士閣下，我也見過我的先祖，塞利烏斯波爾貢。”
“哦，塞利烏斯陛下麼。”琳華頷首，彷彿莫離所敘述的只不過是一件很平淡的事情，並不需要感到驚訝。“一位有些偏執，容易被個人情緒影響的皇帝，但不失是個英明的君王。”
“我見過他，他是聖源，但他並沒有任何失心瘋掉的跡象。”
說完這話之後，莫離就感覺琳華的視線直勾勾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當然的了。”
“誒？”
“整個泰恩大陸，波爾貢是唯二不會因晉升聖源而失心瘋掉的氏族。”
“是，這樣嗎？”莫離愣了愣。
“歷代亞汀皇帝晉升源級的方式一直都很詭異，也很神秘。”琳華頓了頓。“怎麼形容呢，不動則已，一動，動輒幾個源階大段。”
“所以，通常而言，波爾貢一族是不被算在‘眾生’的範疇之中的。”
“.........”莫離抿了抿嘴，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瞭解到波爾貢血脈的不平凡之處了，起初，以為披在身世之上的只是一層待揭開的薄紗，現在掀開了薄紗，發現其上佈滿了淤積的泥塵與難以清理掉的灰屑，難以辨別最初的模樣。
“我不會探究你的血脈，那是你個人的秘密。”繼而，琳華將視線落在了曌月身上。“接下來，你得考慮考慮如何能阻止她晉升聖源。”
“聖源的晉升，可以被阻止麼？”
“不能，阻斷具備所有晉升條件的黃金種晉升，大陸迄今為止也沒有這樣的案例。”琳華沒有任何猶豫的回答道。
“那，甚至連為之努力的方向都沒有不是麼？”
“確實是這樣，所以遇上這種情況，我都會採取最極端的手段.........但你不一樣，你是個例外。”
“就像墮落的塔爾修斯降臨的那次，阻斷神明的降臨，這是凡種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你卻做到了。”
“你的命線超乎這個世界以外，能做到尋常人所不能及的事情，所以，可以將希冀寄託在你身上。”
“如果你能交上一份合格的答案，我會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麼，你的答案與想法是甚麼？”琳華靜靜地凝視著莫離，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而澎湃的洪流壓向了自己，就宛若風平浪靜的瀚海。
“答案麼？目前為止，還沒有具體的答案。”
“但想法我是有了。”
“我不會讓曌月晉升聖源，但也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莫離的聲音不鹹不淡，默默抱緊了懷中的小狐狸。
“夫君.........”
“這就是你的回答麼？”對視良久，琳華抬眼。“粗糙，且理性不足。”
“凡種不就是感性與理性的矛盾體麼，而且在大多數情況下，感性更甚於理性，這才是凡人啊。”與這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話種對視，莫離輕鬆地笑了笑。
“只用理性思考問題也許是正確的，但終究是人，而不是冰冷的金屬，或許就是在這一點一滴，會距離人性越來越遠了哦，對吧，琳華小姐。”
“.........”琳華陷入了沉默，不多時，從長椅上站起身來。“還有一個辦法。”
“有辦法麼？”莫離動容。
“嗯。”琳華點了點頭。“奇諾花園。”
“奇諾花園？就是這次擂臺賽前三才有資格進入的那個奇諾花園？”莫離蹙眉。“可傳聞那裡是最接近神的地方，去了那種地方不會起到反效果麼？”
“這是目前為止，我唯一想到，可以暫緩她症狀的方式。”琳華目視著莫離懷中的小狐狸。“你們認為奇諾花園就是單純地提升源級，實則不然，奇諾花園中存在著諸多不確定因素，進入其中的人有瘋掉的，有獲得益處的，有性情大變的，也有，實現了自己願望的。”
“這是我唯一想到的，能夠處理現狀的方法，但奇諾花園中包含的不確定性太多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有可能像你說的那樣，不僅沒有獲得解脫，反而起到了反效果，這也是有可能的。”
“選擇權，在你們。”
“似乎別無選擇呢。”曌月搖了搖尾巴。
“要去試試麼。”
“那些聲音在催促我進入奇諾花園，想必其中等待妾身的不是甚麼好事。”
“可這又有甚麼辦法呢。”曌月將下巴枕到了莫離的膝上。“曌月不想將這短暫易逝的美好放棄呢。”
“根據調查結果整理出來的報告，具備完整晉升條件的黃金種從臨界到徹底爆發大概需要三週或是四周的時間。”琳華背對著兩人。
“我最多，能等到你們進入奇諾花園過後，那之後........”
“我明白，感謝你的諒解，秩序騎士閣下。”莫離抱著懷中的曌月起身，朝著琳華鞠了個躬。“我也明白現在的我做出這個決定有多麼的任性，十分謝謝你為此所做的一切。”
“願塞拉指引你，波爾貢之嗣。”說完，琳華離開了，與那些街道上的行人擦肩而過，卻沒有人注意到她，就彷彿那身盔甲將她與世人隔離在了兩個世界。
在曌月再三保證自己沒事後，莫離將曌月送回家後，例行公事的向下午選修課的導師們請了假，晚飯後又趕往教室去找米菈蒂開小灶。
米菈蒂如往常一樣，和聲細語，細緻細膩的為他講解課程，直至他聽會聽懂。
‘她已經越過那條紅線了。’看著米菈蒂溫順地面龐，莫離想起了前些日子米菈蒂對自己說過的這句話。
紅線，指的是聖源麼？
由於聖源已經千年未曾出現過了，知曉聖源秘密的人都是傳世已久未中落過的大家族亦或是像琳華這樣活過極長歲月的強大長壽種，米菈蒂又是如何知道這個秘密的呢？
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莫離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加深沉，下課後，米菈蒂與莫離打過招呼後就先行捧著書離開了，如往常一樣，不作任何解釋，就好像前些天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她一樣。
去看看曌月吧。
莫離收拾好書本後離開了教學樓，直奔曌月的宿舍。
“曌月。”來到鳥居前，莫離敲了敲門，院落內一片寂靜，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莫離試著又呼喚了幾聲曌月的名字，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後，皺褶攀上了眉梢。
難道又被低語干擾了麼？
推開了虛掩的院落大門，然而這一次，莫離找遍了整個院落都沒有找到曌月的影子。
怎麼會？
臨走之前，他可是囑咐過曌月千萬別出門的，她怎麼可能自行離開？？
難道說.........
‘連我都注意到了，他們肯定也注意到了。’中午，琳華說過的話陡然浮現在莫離耳畔。
“糟了，不會是.........”莫離趕忙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