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福爾摩斯宅邸很安靜。
一樓的掛鐘走得很慢。
指標每跳一下。
都像在替整座房子保守秘密。
地下三層更安靜。
那裡沒有窗。
也沒有壁爐。
只有一層又一層壓下去的符文。
它們嵌在牆裡。
嵌在地裡。
也嵌在天花板的金屬骨架裡。
銀線從石縫間延伸。
像一張反著生長的根系。
房間正中。
立著一隻黑色圓柱艙。
艙壁半透明。
裡頭翻滾著暗紅色霧氣。
紅得很髒。
像舊傷裡擠出的血。
圓柱艙外。
一圈黃銅儀器低低嗡鳴。
玻璃管中有淡藍色液體。
一格格亮著。
又一格格熄下去。
靠牆那一排。
是麻瓜機器。
顯示器鼓著背。
主機箱散著熱。
一盞綠色小燈閃爍不定。
鍵盤被拆開過。
線纜重接過。
每一根都刻著穩定咒和導流咒。
桌旁站著道格拉斯。
穿一件深灰色襯衣。
袖口挽到手肘。
指間捏著一支細長銀筆。
像醫生。
也像劊子手。
他抬頭看了眼艙體。
“今晚狀態如何。”
紅霧先是一陣翻湧。
接著擠出一張模糊的臉。
眼窩深得可怕。
嘴唇卻扯得很薄。
“我今天背了二十七頁。”
那聲音沙啞陰冷。
“記憶體,快取,匯流排,晶片組。”
“我甚至會拼你那些愚蠢的單詞了。”
道格拉斯點了點頭。
“不錯。”
“獎勵你少挨一次電擊。”
紅霧沉了一下。
“你總能把仁慈說得像侮辱。”
道格拉斯走到桌邊。
敲了敲顯示器外殼。
“錯了。”
“我這是管理學。”
紅霧發出一聲冷笑。
“我曾經統治無數巫師。”
“現在卻要在這裡學甚麼主機板。”
“福爾摩斯。”
“你到底想做甚麼。”
道格拉斯按下一個開關。
旁邊的玻璃管亮起白光。
白光一層層洗過艙壁。
那張臉被照得更清晰。
但也更痛苦。
“這個問題。”
“你已經問過很多次了。”
“可惜。”
“你的提問質量一直沒有進步。”
紅霧忽然撞上艙壁。
符文立刻亮起。
像無數細小鎖鏈同時收緊。
“你保留了那幾個碎片。”
“戒指,掛墜盒,金盃,冠冕。”
“你沒有毀掉我。”
“你把我剝出來。”
“又把我縫在一起。”
“如果只是為了折磨我。”
“這代價太大了。”
道格拉斯聽完。
反而笑了一下。
“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對。”
“代價很大。”
“所以你的用途也該大一點。”
紅霧在艙裡沉默片刻。
它像一團被扔進冰水的火。
仍舊在燒。
只是燒得更毒。
“你想把我變成甚麼。”
道格拉斯把銀筆放在桌上。
“一個介面。”
紅霧沒聽懂。
“甚麼。”
“介面。”
道格拉斯重複了一遍。
“把人的靈魂當成介面。”
“把知識當成流。”
“把網路當成海。”
“我要你替我下去。”
房間安靜了幾秒。
連風扇聲都顯得更重。
紅霧忽然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
帶著尖利的裂音。
“你瘋了。”
“你想讓我下海。”
“去你那些發亮的小盒子裡游泳。”
“福爾摩斯。”
“你真的瘋了。”
道格拉斯並不生氣。
他拉開椅子坐下。
十指交叉。
“你有個優點。”
“你總能在理解不了的時候。”
“先用瘋這個詞給自己找臺階。”
紅霧盯著他。
“那你就解釋。”
“解釋給我聽。”
“為甚麼偏偏是我。”
道格拉斯看著艙中那張模糊的臉。
“因為別的靈魂不夠壞。”
“也不夠穩。”
“普通人的靈魂進去一次。”
“就會碎。”
“瘋子進去一次。”
“會把裝置先炸了。”
“只有你。”
“惡意夠純。”
“執念夠深。”
“還足夠擅長寄生。”
紅霧緩緩收縮。
像某種冷血動物在重新盤起身體。
“你在誇我。”
“如果這樣能讓你學得更快。”
“算是吧。”
道格拉斯站起來。
走到那排機器前。
他抬手拂過主機外殼。
細小符文順著鐵殼亮起。
“還記得我們做過幾次實驗嗎。”
紅霧冷冷地說。
“十九次。”
“你把我塞進硬碟。”
“塞進處理器。”
“塞進那塊可憐的主機板。”
“我聽見電子在裡面尖叫。”
“然後它們全死了。”
道格拉斯糾正他。
“第七次不是死。”
“只是熔了。”
紅霧差點被氣笑。
“你真體貼。”
道格拉斯拿起一枚細小的晶片。
晶片被銀夾夾著。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問題不在於附身本身。”
“你能做到。”
“問題在於模仿。”
“這些儀器太精密。”
“結構太細。”
“邏輯太快。”
“你一進去。”
“本能就想腐蝕,篡改,佔領。”
“可網路不吃這一套。”
“它不崇拜恐懼。”
“它只認協議。”
紅霧盯著那枚晶片。
“協議。”
“又是這個詞。”
道格拉斯點點頭。
“你要先會說它的語言。”
“才能偷它的東西。”
“像奪魂咒。”
“先撬開心門。”
“再把命令釘進去。”
“我想做的更遠一點。”
“不是命令一顆腦子。”
“是讓一個靈魂。”
“直接讀一片世界。”
紅霧終於不笑了。
那張臉慢慢沉下來。
“你想讓我讀取網路。”
“對。”
“然後呢。”
“把知識刻進靈魂。”
“像記憶咒那樣。”
“一層層壓進去。”
“免去學習,免去整理,免去理解。”
“直接拿。”
紅霧靜了很久。
它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方向。
可道格拉斯今晚第一次說得這麼清楚。
那團霧忽然低聲問。
“你想造軍隊。”
道格拉斯搖頭。
“太小了。”
“那你想造甚麼。”
道格拉斯看著機器。
綠色小燈在他眼裡一閃一閃。
“你猜?”
紅霧驟然一震。
“你要讓所有巫師都變成一個資訊載體。”
“我沒有你那麼惡毒。”
“我只是做個猜測,做個實驗,看它會不會阻止我,很明顯,沒有。”
紅霧咬著牙。
那張由霧氣拼起來的臉扭曲了一瞬。
“所以我在你眼裡。”
“只是塊試驗用的爛肉。”
道格拉斯平靜地說。
“你連肉都沒有。”
“別自抬身價。”
艙裡的紅霧猛地炸開。
整個房間的符文同時亮起。
電流沿著銀線竄過。
藍白色火花在艙壁外亂跳。
紅霧發出一聲壓不住的慘叫。
那叫聲像燒紅的鐵被塞進雪裡。
刺耳。
也陰毒。
道格拉斯等它安靜下來。
才重新開口。
“發脾氣不能替代學習。”
“現在。”
“告訴我甚麼是快取。”
紅霧喘了很久。
“臨時存放資料的區域。”
“為了更快呼叫。”
“類似……類似短時記憶。”
道格拉斯抬了抬下巴。
“繼續。”
“匯流排是傳輸通道。”
“晶片組負責協調。”
“主機板提供連線。”
“處理器負責……”
紅霧頓住了。
它的聲音裡第一次露出一點真正的厭惡。
不是對道格拉斯。
是對這門學問本身。
“負責運算。”
“負責把命令拆開。”
“再把結果送出去。”
道格拉斯這才露出一點滿意。
“很好。”
“你終於開始像個學生。”
紅霧盯著他。
“而你越來越像個校長。”
“謝謝。”
“我會把這句話記進年終評估。”
紅霧沉了沉。
它忽然問。
“如果你成功了。”
“你會毀掉我嗎。”
道格拉斯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另一張桌前。
那裡擺著一本黑色硬殼本。
封面沒有字。
裡面夾著一頁頁實驗記錄。
日期密密麻麻。
失敗原因也密密麻麻。
他翻到最新一頁。
用銀筆寫下時間。
“先看你有多大價值。”
紅霧低聲笑了。
“真誠得令人感動。”
“這是美德。”
“你死得太早。”
“沒機會學。”
道格拉斯合上本子。
抬頭看向圓柱艙。
“準備開始第二十次。”
紅霧立刻緊繃起來。
“這次又是甚麼。”
“核心板。”
“精簡過。”
“去掉了你看不懂的九成結構。”
“保留最基礎的輸入輸出。”
“目標不是聯網。”
“只是讀取。”
紅霧的聲音一下子冷了。
“我若成功。”
“會看到甚麼。”
道格拉斯把那塊改造過的主機板接上。
螢幕雪花閃了閃。
又慢慢穩住。
“文字。”
“影象。”
“目錄。”
“一部分封存資料。”
“還有我挑給你的課程。”
紅霧幾乎被氣笑。
“你把我關在這裡。”
“拿靈魂做實驗。”
“成功後的獎勵。”
“居然還是上課。”
道格拉斯點頭。
“學習會讓你平靜。”
“我不需要你平靜。”
“我需要。”
道格拉斯把探針插進主機板邊緣。
一圈符文順著線路滑開。
房間裡的機器同時鳴響。
“專注。”
紅霧不再說話了。
它知道今晚逃不過去。
每一次實驗之前。
這男人都像現在這樣。
平靜。
認真。
甚至帶著一點禮貌。
可只要失敗。
他就會一層層追問。
把失誤拆成零件。
再逼你把每一塊都重新咽回去。
道格拉斯舉起魔杖。
杖尖沒有火花。
只有一線極細的銀光。
“聽口令。”
“不準吞噬。”
“不準擴散。”
“不準汙染底層邏輯。”
“只准附著。”
“只准觀察。”
“只准記錄。”
紅霧冷冷地說。
“你像在對一條狗說話。”
“錯。”
“訓狗需要更溫柔。”
下一瞬。
銀光落下。
艙壁上的符文一齊轉亮。
紅霧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扯長。
它被強行從圓柱艙裡拽出一縷。
那縷霧氣細得像血絲。
卻仍在掙扎。
仍在尖叫。
道格拉斯把它壓進主機板中央。
機器猛地一震。
螢幕亮了。
一行行字元飛快滾動。
紅霧發出壓低的嘶聲。
“我看見了。”
“說。”
“線。”
“很多線。”
“白色的。”
“綠色的。”
“它們在跑。”
“不是。”
“它們不是線。”
“是路。”
“不。”
“是命令。”
道格拉斯盯著螢幕。
手指已經按在另一枚穩定鈕上。
“繼續。”
紅霧的聲音忽然快起來。
“有盒子在開。”
“有名字。”
“有數字。”
“它們在跳。”
“太快了。”
“慢一點。”
“讓它們慢一點。”
道格拉斯沒有動。
“自己適應。”
紅霧開始發抖。
“這裡沒有恐懼。”
“沒有痛苦。”
“沒有臣服。”
“只有順序。”
“全是順序。”
“我抓不住。”
“抓住目錄。”
道格拉斯說。
“先找樹。”
“再找枝。”
“再找葉。”
紅霧猛地停了一下。
“樹。”
“我看見樹了。”
“不是樹。”
“是……層級。”
“一層一層。”
“一層一層。”
螢幕上的字元開始穩定。
道格拉斯眼神微動。
這是前十九次從未出現過的狀態。
他往前走了半步。
“很好。”
“現在讀。”
紅霧忽然發出一聲尖銳慘叫。
“有東西在問我是誰。”
道格拉斯臉色不變。
“回答。”
“我不會。”
“那就模仿。”
紅霧瘋狂顫抖。
主機板上的銀線開始發黑。
螢幕雪花又冒了出來。
“它太細了。”
“太碎了。”
“太多了。”
“我要散開了。”
“別散。”
“我做不到。”
“做得到。”
“我不是這東西。”
“你當然不是。”
道格拉斯冷冷地說。
“所以才要學。”
紅霧忽然嘶吼起來。
“我曾經是不死的王。”
“不是你工具臺上的蟲子。”
“我不該在這裡回答盒子的問題。”
“我不該揹你那些單詞。”
“我不該——”
啪的一聲。
主機板中央炸出藍火。
螢幕徹底黑了。
房間裡只剩風扇空轉的聲音。
以及一股焦糊味。
那縷紅霧被強行抽回艙裡。
它縮成一團。
許久都沒再凝出人臉。
道格拉斯站在原地。
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塊燒焦的主機板。
像看一份還不夠好的作業。
過了足足半分鐘。
紅霧裡才擠出一句話。
“你看。”
“我說過會失敗。”
道格拉斯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
“今晚比上次多堅持了十一秒。”
紅霧愣了一下。
“甚麼。”
道格拉斯走到黑色硬殼本前。
翻開。
記錄。
“並且第一次建立了目錄感知。”
“第一次主動識別層級。”
“第一次接收到身份驗證反饋。”
“你離失敗還是很近。”
“但離成功也沒那麼遠了。”
紅霧沉默下去。
這回不是裝的。
它真的不明白這個人。
失敗之後。
他不暴怒。
也不氣餒。
他只是繼續拆。
繼續記。
繼續往前推。
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又像一名耐心過頭的園丁。
專門照料一株最惡毒的草。
紅霧低低地問。
“福爾摩斯。”
“嗯。”
“你到底想從那片網裡找到甚麼。”
道格拉斯合上本子。
他這次想了想。
沒再敷衍。
“速度。”
“規模。”
“還有未來。”
紅霧不懂。
“說人話。”
道格拉斯轉頭看它。
目光平靜得有點嚇人。
“我要讓巫師不再只是巫師。”
“我要讓知識不必一代代慢慢傳。”
“我要讓規則走得比恐懼快。”
“而你。”
“就是我要拿來撬門的那根釘子。”
紅霧許久沒說話。
半晌。
它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
卻比前面所有嘲諷都更冷。
“所以。”
“你是在騙我的。”
道格拉斯也笑了。
“總算學會一點觀察力了。”
紅霧慢慢凝出那張模糊的臉。
“那你最好成功。”
“不然。”
“等我出去。”
“我會先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