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節假期到了。
哈利站在女貞路四號門前。
這是他這幾年,除了暑假,第一次主動回這裡。
門開了。
費農的聲音先一步壓過來。
“站著幹甚麼,進來。”
哈利提著箱子走進去。
先聞到的是烤肉味。
再然後是油墨味。
客廳茶几上攤著幾份表格。
旁邊壓著一把鋼尺。
還有一本《工廠安全守則》。
費農坐在沙發裡。腰背挺得筆直。
領帶沒松。
像剛從甚麼重要會議回來。
達力正坐在地毯上。
他腿邊攤著一本厚厚的練習冊。
那張臉比去年瘦了些。
肩膀卻更寬。
“你回來得正好。”
達力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
哈利把箱子擱在門邊。
“為甚麼。”
達力脖子一揚。
“因為他白天教訓了一群人。”
“你們的人。”
費農坐在沙發上,假裝看著甚麼報表。
但那眼神分明在等人開口。
哈利沒讓他失望。
“不是實習基地嗎?怎麼今天你就去了?”
他知道今天是就業培訓機構開學的日子。
費農不搭理他,冷哼一聲。
達力在一旁笑著糾正。
“親愛的哈利表弟,你應該尊稱爸爸為德思禮教授。”
廚房裡傳來盤子碰撞的聲音。
佩妮在擺晚飯。
她直接打斷達力。
“達令,去洗手。”
然後看向哈利。
“你們那沒教你們吃飯前要洗手嗎?”
“費農今天很忙。”
“別一回來就問東問西。”
哈利注意到沙發扶手旁堆著幾份印刷材料。
有宣傳頁。
有被折起來的課程說明。
還有一張帶照片的出席胸牌,上面寫著“德思禮先生——特聘實訓導師”。
今天的活動不只是走個過場。
晚餐擺上桌。
烤羊排,土豆泥,蒸花椰菜。
佩妮的廚藝一如既往地精確。
每份菜的擺盤位置都像量過尺。
哈利拿起刀叉。
“姨夫,今天在那邊到底看到了甚麼?”
達力已經把嘴塞滿了。
他顯然早聽過一輪。
此刻埋頭吃飯,眼睛卻在哈利和費農之間來回掃。
佩妮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吃飯時別吵。”
但她沒有真正制止。
她只是把鹽罐推到費農面前。
費農加了一撮鹽。
他用叉子戳著羊排,沒急著吃。
“亂。”
他說了一個字。
“整個場面就一個字。亂。”
哈利沒接話。
費農放下叉子。
“你知道他們穿甚麼去的嗎?”
“有人穿了件紫色長袍。”
“袖口拖到地上。”
“還有人把尖頂帽戴著就進了電梯。”
“電梯裡站了六個人。”
“帽尖差點戳到天花板。”
達力嘴角翹起來。
“爸爸說有人差點把帽子插進煙霧報警器裡。”
費農瞪了達力一眼。
“我沒說差點。”
“我說的是真插進去了。”
“警報響了整整二十秒。”
“大樓的保安跑上來,以為著火了。”
哈利咬了一口土豆泥。
“然後呢?”
費農切了一塊羊排。
“簽到。”
“你猜他們簽到用了多久。”
哈利搖頭。
“四十分鐘。”
費農把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一百個人籤個到,四十分鐘。”
“有人不會用圓珠筆。”
“有人拿筆的姿勢像握棍子。”
“還有個老太太把簽到表翻過來,以為背面才是正面。”
佩妮切斷他。
“費農,聲音小一點。”
費農壓低了一度。
“分組的時候更離譜。”
“工作人員讓他們站成四排。”
“結果站出來的形狀像個歪七扭八的馬蹄鐵。”
“有人聽不懂‘按編號排列’是甚麼意思。”
“有人聽懂了,但不知道自己編號在哪。”
“因為胸牌戴反了。”
達力笑出了聲。
佩妮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吃你的。”
哈利看著費農。
這個男人臉色發紅,但不是憤怒。
是亢奮。
是那種在格朗寧公司年會上拿到最大訂單之後才會有的亢奮。
“最好笑的是宣講會。”
費農又切了一塊肉。
“一個工作人員在臺上講崗位分配。”
“講到輪班制的時候。”
“有人舉手問,輪班是不是每個人輪流當級長。”
哈利差點嗆到。
“工作人員愣了三秒。”
“然後說,不是,輪班的意思是你早上來一班,他下午來一班。”
“那個人又問,為甚麼不能一起來。”
“工作人員說,因為機器不會自己停。”
費農放下刀叉。
“你知道他們聽到機器不會自己停這句話的時候是甚麼表情嗎?”
哈利沒說話。
“就像有人告訴他們太陽不是每天從西邊升起來的。”
費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們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工序。”
“甚麼叫排班。”
“甚麼叫遲到扣工資。”
“在你們的世界裡,從來沒人拿這些東西去要求過他們。”
佩妮輕聲說了句。
“夠了,費農。先吃飯。”
費農擺了擺手。
“你讓我說完。”
佩妮沒再攔。
她只是用很小的幅度,把自己那份花椰菜吃完了。
費農拿起桌邊一張紙。
那是一份宣講會的議程表。
“你看這個。”
他把紙推到哈利面前。
“上面寫著職業形象管理。”
“知道講的是甚麼嗎?”
“怎麼打領帶。”
“怎麼擦皮鞋。”
“怎麼在面試的時候坐直身子。”
“這些東西在正常世界裡,十五歲就該會了。”
“他們一群成年人坐在那裡,聽別人教他們怎麼繫鞋帶。”
哈利反駁道:
“因為不需要,揮舞魔杖就解決了。”
費農冷哼一聲。
“如果揮舞棒子就可以解決問題,那他們去那幹嘛?”
哈利沉默。
盯著那張議程表。
下面還列著好幾項。
“基礎工具使用”“安全操作規範”“工資結構與個人所得稅”。
每一項旁邊都標著時長。
最短的四十五分鐘。
最長的兩個半小時。
“小天狼星跟你說了甚麼?”
哈利問。
費農頓了一下。
“甚麼?”
“關於後面的安排。”
哈利說。
“他應該跟你說過。”
費農端起杯子。
“他說了一些。”
“說這次只是開學儀式。”
“真正的分流和訓練還在後面。”
“後面會有不同層級的課程。”
“考核。”
“實習分配。”
“一部分人會進你們那邊的企業。”
“另一部分進和我合作的實訓體系。”
哈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