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思·鄧布利多覺坐在高背椅裡,半月形眼鏡滑到鼻尖,手指擱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桌上放著一碟檸檬雪糕。
沒動過。
在有些燥熱的辦公室裡。
糖果表面已經開始融化,糖漿沿著碟沿緩緩淌下,在深色橡木桌面上畫出一條黏稠的弧線。
福克斯蹲在棲木上,金紅色的羽毛微微膨起,歪著腦袋看他。
“你知道嗎,福克斯,”
鄧布利多的聲音輕飄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活了一百一十五年。見過兩場巫師大戰。見過格林德沃在紐蒙迦德塔頂舉起權杖的那個下午。”
他停了一下。
“但我從來沒有見過——”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月光照著霍格沃茨的尖塔。
“——一所千年學校,在一個月之內,變成一座發條工廠。”
門被敲了三下。
節奏不緊不慢。
是道格拉斯的節奏。
“進來。”
門推開。
道格拉斯穿著一件洗到起球的深灰色毛衣,手裡端著他那個不鏽鋼保溫杯。
杯蓋擰開著,飄出青梅酒的味道。
“教授,您還沒睡。”
道格拉斯說。
“你也沒有。”
道格拉斯在鄧布利多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自動調整了高度和傾斜角度,這是掠奪者公司的最新生活化產品,讓每個坐下的人都處於最舒服的姿態。
道格拉斯喝了一口青梅酒。
鄧布利多看著他。
沉默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道格拉斯坦然自若,也沒有使用大腦封閉術。
福克斯打了個哈欠。
“說吧,校長。”
道格拉斯先開了口。
“你叫我來不是為了吃夜宵。”
鄧布利多的嘴角動了動,勉強算是一個笑。
“我瞭解了學校最近發生的很多事情。”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牆上的前任校長畫像們都閉著眼睛。
但鄧布利多知道他們每一個都在聽。
道格拉斯放下保溫杯。
仔細聽著鄧布利多,作為一個深夜不睡的老人,絮絮叨叨的將這一個月發生的事情陳述了一遍。
“但當這些孩子發現——不再需要憐憫,不再需要猶豫,身體會替他們做一切決定的時候——他們還會相信情感的價值嗎?”
鄧布利多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光落在他的銀色鬍鬚上。
“我們正在培養一批冷酷的反抗者,道格拉斯。他們能擋住粉碎咒,能在短短時間內完成偏移,能把每一種黑魔法拆解成頻率和衰減曲線。”
“但他們不再害怕。”
“不再害怕有甚麼不好?”
道格拉斯問。
“害怕是人類最古老的情感之一。”
鄧布利多轉過身來。
“它讓你在舉起魔杖之前多想一秒——我是不是做錯了。它讓你在施出惡咒之前感到手指發抖。它讓你在面對敵人的時候,仍然能看見對方眼睛裡的恐懼。”
“當恐懼消失,憐憫也會跟著消失。”
“然後同理心消失。”
“然後人性消失。”
他的聲音像是在唸一段墓誌銘。
道格拉斯站起來,走到鄧布利多身邊。
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校長,我給你講一個麻瓜的故事。”
鄧布利多側過頭。
“麻瓜世界有一種東西叫疫苗。”
“我知道疫苗。”
鄧布利多說。
“我上過麻瓜的計算機課,順便翻了他們的生物學教材。”
道格拉斯挑了一下眉毛。
“那你應該知道——疫苗的原理是甚麼?”
“將病原體減毒處理,注射進人體。”
鄧布利多緩緩說。
“人體會發燒、虛弱、痛苦。免疫系統被折騰得疲憊不堪。”
“但當真正的瘟疫降臨時——”
“身體已經形成了抗體。”
鄧布利多說完這句話,沉默了。
他看著道格拉斯。
“你把烏姆裡奇比作減毒針管。”
“烏姆裡奇是減毒針管。”
道格拉斯點了點頭。
“黑魔法是瘟疫。高壓作息和機械拆解是微量毒藥。”
“這些孩子正在發燒。正在痛苦。正在被折磨得想哭想罵想砸牆。”
他轉過身,正對著鄧布利多。
“但等到伏地魔真正站在他們面前的那一天——他們的身體裡已經有了抗體。”
鄧布利多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說話。
道格拉斯繼續。
“您相信愛能戰勝一切。我尊重這個信念。莉莉·波特用她的愛擋住了索命咒,這是事實。”
“但在宏大的戰場上,校長——”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奇蹟不能量產。”
鄧布利多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您不能指望每一個母親都願意替孩子去死。您不能指望每一個學生都能在生死關頭迸發出超越極限的愛意。
您不能指望納威·隆巴頓在面對貝拉特里克斯的時候,心中對父母的思念恰好強烈到足以催動一個完美的守護神。”
道格拉斯的眼睛盯著鄧布利多。
“奇蹟屬於故事。”
“能用來填充戰壕的,只有紀律、效率和本能。”
鄧布利多閉上了眼睛。
他很久沒有說話。
壁爐裡的火噼啪響了兩聲。
檸檬雪糕又融化了一些。
糖漿從桌沿滴到地毯上。
“你說得對。”
鄧布利多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
“每一個字都對。”
“但我仍然不喜歡。”
道格拉斯沒有接話。
他知道鄧布利多不需要他的安慰。
這個一百一十五歲的老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扛住他目光的人。
“那就不要喜歡。”
道格拉斯說。
“不喜歡是正確的。”
“如果有一天我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了——請您提醒我。”
鄧布利多睜開眼睛。
看著道格拉斯。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是一種疲憊的預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