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平拿著杯子的右手停在半空。
威士忌裡倒映出那張疲倦又重新煥發光彩的臉。
“他從未缺席。”
盧平一字一頓道。
兩個人靜靜的對視著,中間流淌著幾十年的生離死別。
“為波特。”
小天狼星重新舉杯。
“為哈利。”
盧平糾正。
小天狼星點頭,一口喝乾。
星空下,杯底最後幾滴琥珀光澤折射進他灰暗多年的眸子裡。
遠處陰影裡,斯克林傑跟這歡鬧截然分離。
斯克林傑穿著深灰色翻領皮衣,這不是參加宴席的得體裝扮。
他抱著臂,一動不動的站在警戒線邊緣。
胸口的行動式探測器隱隱的亮著藍光。
腳步聲踏碎枯葉,道格拉斯停在他身旁五步遠。
“你的部下都在喝酒吃肉,吃的是我們特批的戰斧牛排,你卻在這兒吹風?”
道格拉斯開啟保溫杯。
“他們有權利吃飽,我這叫履行職責。”
斯克林傑連頭都沒偏一下。
“我不覺得有不長眼的傢伙會在今天跑來突襲。”
“如果他們來了,而我也在切牛排,那就是魔法部的末日。”
斯克林傑轉過頭。
“我不參加這種其樂融融的偽裝。”
道格拉斯舉起杯子:
“隨你,開心就好。”
斯克林傑眯起眼。
沒有道別,道格拉斯悠閒的走回他的主場中心,坐在離福吉三個位置的地方。
長靴踏在地上的響動消失後,斯克林傑摸出口袋裡發黃的皮質筆記本,翻開折角的那一頁。
他握住一支鉛筆,筆尖深深的刻入紙面。
“核心記錄:改良版狼毒藥劑已形成閉環產業鏈。這種物資不可受控於單一集團手中,需設立部級戰略儲備庫強制回收。”
然後,他用大拇指在字跡上重重的抹過,合上本子。
“斯克林傑主任在盤算你的產業控制權,對吧?”
盧平的聲音從道格拉斯身後傳來。
“那也是我留給他的思考題。”
道格拉斯回頭一笑。
這時,一個穿著深藍色法蘭絨正裝的女巫來到長桌的西側。
這個女巫是美國魔法國會的外聯署高階專員。
她的隨員停在五步開外。
她從鑲著紅寶石的皮夾裡抽出一張帶燙金火漆的名片,直接推到盧平面前的實木桌面上。
“盧平先生,我們在《國際保密法實施細則第七十五補充條款》內研究過你們的案例。
我們國會有超過四百名登記註冊的狼人群體,另外有將近兩千名潛在未註冊人口。”
她滿口都是談判的調調。
道格拉斯在離盧平半米遠的地方抿著熱茶。
他不動聲色。
“那是個龐大的數字。”
盧平沒有拿名片,而是笑著回應。
“所以我們的部長對你們今天的流水線改造方案非常感興趣。”
美國代表坐直身體,雙手交疊。
“但引進藥劑不是請客吃飯,這是重大的跨國貿易,還有對整個社會保障系統的重新配置,需要龐大預算。”
“你們希望免費獲取?或者是以物易物?”
盧平問道。
“不是免費,是技術授權共享。”
代表的語氣公事公辦。
“我們有最大的患者基數跟更隱秘的管理網路。”
盧平轉頭看了道格拉斯一眼。
道格拉斯拿著保溫杯,看著天上的雲層。
那是全權委託的手勢。
盧平手指抵在名片上,劃到自己面前。
“如果是技術共享,你們需要在西雅圖建立第二座跟這裡差不多的全鏈條淨化工廠。
投資佔比跟利潤分配是接下來的事情。”
盧平的手指按在名片的燙金字上。
“你們提供渠道,我們提供全套解決方案。不過,談判桌上,我希望能看到你們對於未註冊人員的全面赦免法案草稿。”
美洲代表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不再是一個卑微的黑暗生物祈求施捨,而是一個坐在談判桌前握有唯一籌碼的獨裁者。
“這個條件很苛刻。”
她回答。
“我們這裡也曾很苛刻,但今晚他們都坐在一張桌子上切羊肉。”
盧平指向長桌中央的湯姆。
代表長出一口氣,從椅子上起身,微微頷首。
“下週一上午十點,我們在倫敦駐華盛頓的飛路網特別加密頻道開啟第一輪預備會議。”
協議落定,她轉身離開。
多比正從通道的另一頭穿梭而來。
他推著一輛泛著銀光的防滑餐車,每個輪軸都加持了靜音咒。
“先生,經過精算師小隊的資料演算,這是最適合您當前腸胃吸收曲線的營養分配組合。”
多比站定在長桌一側,背脊挺的筆直,很有老派執事的派頭。
他從餐車下頭取出一個蓋著半圓形銀蓋的托盤,平穩的放在道格拉斯面前的橡木桌上。
他的白手套輕輕的捻住蓋子的銀把手,向上提起。
蒸汽從邊緣傾瀉而出,一份烤的焦黃酥脆的約克郡布丁躺在白瓷盤中央,上面淋著熬了八小時的秘製洋蔥醬。
“這份餐食的熱量被控制在極佳範疇,並且沒有讓溫度偏離六十五度的底線。”
多比右臂曲起,貼在腰際。
道格拉斯深吸一口氣,無奈的看了紋絲不動的多比一眼。
好吧,自己教的人,自己忍。
用純銀叉子撥開布丁的一角,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裹著肉汁爆開。
“很好,你的管理非常有效。替我感謝廚房裡的執行團隊。”
多比向後退了半步,一個標準的鞠躬。
“多比的服務是您資本複利的保障,先生。”
說完,他扣上銀色懷錶的表蓋,咔嗒一聲,轉身推著餐車走向下一個目標。
道格拉斯咀嚼著布丁。
有點頭疼的揉了揉腦袋,多比不知道是太固執了,還是非要把從麻瓜那兒學到的東西,在自己身上練練手。
最東頭坐著瑪格麗特·奧布萊恩,那個曾長達五十年住在陰冷地窖裡的狼人老婦人。
她的老式裙子有點起球。
她左手握著瓷勺,右手端著那個粗糙的手作大碗。
碗裡的羊肉熱氣騰騰。
瑪格麗特喝了一口湯,用手背抹過嘴唇。
那隻滿是乾癟青筋的右手停在空中,然後緩緩的覆上胸口那枚新頒發的職工徽章。
她看著燃燒的火光,沒有激動到抽泣,也沒有自憐,只是長長的舒出一口氣,轉頭對旁邊一個十七歲的法國學徒講起了笑話。
夜幕垂的更深,月光灑了下來。
交杯換盞的聲音在山谷上方迴盪,一直越過古老的蘇格蘭雪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