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的烏姆裡奇安靜地聽著這一切。
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貪婪與野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她終於聽懂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體能訓練改革。
這是一場關於教育主權的政治戰爭。
而福爾摩斯教授正在幫助福吉部長——也是在幫助她——奪取這場戰爭的制高點。
部長。
福吉猛地轉向壁爐。
他的眼神恢復了那種屬於政客的精明與果斷。
多洛雷斯。
回去。
回到你的崗位上去。
福吉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不要再來向我彙報甚麼泥漿跑步的瑣事。
你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
監督並確保這項改革在霍格沃茨順利推行。
任何阻礙,任何反對,我要你第一時間向我彙報。
但不是用你剛才那種丟人現眼的方式。
烏姆裡奇的臉漲得通紅。
屈辱讓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羞恥。
監督並確保改革推行。
這意味著她有了一個全新的、來自部長親口授權的權力支點。
她不再是那個被困在報表堆裡籤南瓜汁採購單的可憐蟲。
她是改革的執行者。
是部長意志在霍格沃茨的化身。
我明白了,部長。
烏姆裡奇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甜膩的平穩。
我一定不辱使命。
她的視線最後掃過道格拉斯。
對方正好也在看她。
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讓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綠色的火焰一閃,烏姆裡奇的臉消失了。
壁爐恢復了正常的暖橙色。
福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裡。
他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滿意地抿了一口。
道格拉斯,你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給我指明方向。
福吉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激。
掠奪者動力公司不僅是魔法部最可靠的商業夥伴,你本人更是我見過的最懂政治的學者。
過獎了,部長。
道格拉斯重新坐回沙發,拿起自己的茶杯。
我只是一個喜歡教書的人。
順便幫朋友們解決一些小問題。
他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
但他臉上的笑容溫暖得恰到好處。
福吉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道格拉斯低頭喝茶的那個瞬間,他眼底掠過的那一絲光芒,和溫暖沒有任何關係。
那是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才會有的東西。
壁爐裡的火苗跳了一下。
木柴斷裂的脆響,在安靜的部長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烏姆裡奇在教務處辦公室坐了足足三個鐘頭。
她沒碰那杯茶。
加了六塊方糖的紅茶早就涼透,茶水上結出一層灰撲撲的膜。
窗簾拉的死死的。
只有一盞粉紅燈罩的檯燈還亮著,燈光照在她寬闊的臉上,粉底的影子晃來晃去。
“他們把我當成了一把掃帚。”
烏姆裡奇自言自語。
“一把掃地的,粉色的,毛都快掉光的掃帚。”
她短粗的手指攥緊了那份翻的起了毛邊的《第二十二號教育令》副本。
福吉在壁爐裡衝她咆哮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打轉。
“回去。回到你的崗位上去。”
“別再來跟我彙報甚麼爛泥地裡跑步的破事。”
每個字都抽在她的臉上。
她是魔法部的高階副部長。
她是康奈利·福吉最信賴的執行人。
至少她自己這麼以為。
“可你現在算甚麼?”
烏姆裡奇盯著牆上那隻會眨眼的粉色波斯貓瓷盤,嘴角耷拉下來。他們真把她當傻瓜了。
“一個困在報表堆裡籤南瓜汁採購單的文員。”
“一個被布萊克用幾萬頁惡作劇檔案耍的團團轉的蠢貨。”
“一個連福吉都懶得正眼瞧的跑腿。”
她猛的站起來。
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不。”
烏姆裡奇走到窗邊,一把拽開天鵝絨窗簾。
九月的月光冷冷的照進來,把她矮胖的影子拉的老長。
“福爾摩斯說的對。”
她低聲自語。
“泥地裡的面子糾纏沒任何意義。真正的戰場在檔案裡,在條款裡,在那些能把人逼瘋的繁瑣規則縫隙裡。”
她轉身走向書架。
那上面摞著從教務處搬來的全套霍格沃茨校規跟教務條例還有安全演練規範,以及那份讓她頭疼的《霍格沃茨強身健體專項贊助協議》。
一百一十三頁。
她一頁都沒看完。
不對,應該說她看完了。
但她沒看懂。
布萊克的檔案迷宮太深,每條規定都套著三條補充條款,每條補充條款又引用五條歷史先例。
可是今天,福吉親口告訴她,體能訓練是魔法部即將簽署的國家級教育改革法令的一部分。
巫師考試管理局的老古董們聯名提交了申請。
福爾摩斯教授親自潤色了措辭。
她不能叫停訓練。
這已經是“部長意志”的體現。
甚至更準確的說,這是整個魔法教育體系轉向的號角。
她被困住了。
困在“監督者”這個角色裡。
如果她甚麼都不做,福吉會覺得她無能。
如果她繼續對著訓練大吼大叫,福吉只會把她當成一個不識時務的瘋婆子。
“那就換條路走。”
烏姆裡奇外凸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那是算計的光。
她從書架最底層抽出那本厚的能砸死人的《霍格沃茨校規全編》。
然後又拿出一沓嶄新的粉色羊皮紙跟一支削的尖尖的羽毛筆。
“既然訓練不能叫停。”
她坐回桌前,把檯燈撥的更亮。
“那就從訓練的執行過程裡挖。”
“場地使用安全。”
她在粉色羊皮紙上寫下第一行字,筆尖用力,幾乎要劃破紙面。
“學生精神健康評估。”
第二行。
“教學物資合規性審查。”
第三行。
“訓練教官資質認證。”
第四行。
烏姆裡奇的呼吸開始急促。
她越寫越快,眼睛也越來越亮。
“布萊克用的那些銀灰色負重訓練環,有沒有經過魔法部標準安全認證?”
“黑湖邊的泥濘小路,有沒有進行過地質穩定性評估?”
“讓高年級學生充當訓練教官,有沒有取得教務處的正式授課許可?”
“訓練過程中如果有學生受傷,醫療方案是否經過校醫審批?”
她停下筆。
盯著那張寫滿條目的粉色羊皮紙。
一個清晰的思路在她腦子裡成形。
她不需要否定訓練本身。
她只需要證明訓練的執行過程有漏洞。
用敵人的方法對付敵人。
布萊克那個粗魯的混蛋,恰恰最容易在執行細節上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