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靜止了。
哈利看到，秋·張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透進來的陽光還要明媚。
“我願意！”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裡滿是雀躍。
哈利停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然後，捏得粉碎。
他成了背景板，一個尷尬的、多餘的、無人注意的影子。
然而，命運似乎嫌這場酷刑還不夠徹底。
更致命的一擊，來了。
塞德里克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看到了幾步開外，僵在原地的哈利。
他非但沒有無視，反而拉起了秋·張的手，主動朝哈利走了過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哈利碎裂的心臟上。
“哈利！”
塞德里克的臉上，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真誠的感激。
“我正要找你呢，真的謝謝你。你的提醒……非常重要。”
哈利的大腦一片空白。
提醒？甚麼提醒？眠龍勿擾？
“是啊，哈利。”
秋·張也微笑著，用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哈利，那眼神裡充滿了善意。
“謝謝你幫助塞德里克，你真是個好人。”
好人。
這個詞，像蛇怪的毒牙，精準地捅進了哈利的心窩。
他成了一個小丑。
一個精心策劃了半天，自以為高深莫測，結果卻親手為情敵鋪平了道路的大傻瓜。
道格拉斯教授那張帶著惡作劇笑容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殺人誅心”。
原來，這就是殺人誅心的感覺。
它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冰冷的無力感。
哈利站在原地，感覺臉上的肌肉已經完全不受控制。
他努力地想擠出一個微笑，結果卻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呃……是嗎……”
他的喉嚨裡，只能發出這種無意義的、乾澀的音節。
“不……不客氣……”
他語無倫次地回應著，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哈利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沒有跑，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走著，彷彿身後有攝魂怪在追趕。
時間回到昨天。
塞德里克從圖書館離開之後，帶著金蛋來到級長盥洗室。
他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
那間由無數白色大理石構成的奢華空間，此刻空無一人。
中央那個游泳池般大小的浴池，正從幾十個鑲嵌著寶石的水龍頭裡，流淌出五顏六色的泡沫。
蒸汽氤氳，水聲迴響，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雨。
可這些聲音，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了。
真正的噪音，在他自己的腦子裡。
他脫下長袍，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冰冷光滑的金蛋。
哈利·波特那番笨拙又混亂的話，像一隻固執的鳥，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水下……
安靜……
你把握不住……
這些詞句毫無邏輯，卻又像某種古老的咒語，每一個音節都敲擊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走到池邊，深吸一口氣，帶著那枚金蛋，一同沉入了溫熱的水中。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水流包裹著他的身體，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他懸浮在水中，像回到了最原始的母體。
他試著，在水下開啟了金蛋。
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刺耳尖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而詭異的歌聲，它穿透水的介質，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來尋找我們吧，在我們聲音響起的地方，
我們不能在地面上歌唱，
在你尋找我們的時候，請仔細思量：
我們搶走了你心愛的東西，你有一個鐘頭來把它尋訪……”
謎題，解開了。
人魚。
第二個專案，在黑湖裡。
然而，就在謎題解開的瞬間，新的折磨也隨之而來。
在這絕對安靜的水下，他腦中那股失控的力量所產生的“噪音”，被無限放大了。
水流拂過耳畔的聲音，變成了敲響的銅鑼。
他自己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連從他鼻腔裡冒出的微小氣泡，破裂的聲音都變成了一場劇烈的爆炸。
“啊——”
他痛苦地抱住頭，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陣“噗嚕”聲，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其中一個最大的水龍頭裡鑽了出來。
是哭泣的桃金娘。
她好奇地漂浮在半空中，歪著頭，打量著這個英俊卻滿臉痛苦的赫奇帕奇級長。
“你怎麼會在這裡？”
塞德里克驚訝地問道。
他記得很清楚，桃金娘幾乎從不離開二樓那間廢棄的女盥洗室。
“哦，我現在可是霍格沃茨神秘實踐基地的官方引導員。”
桃金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得意。
“鄧布利多校長給了我特權，我可以在城堡裡自由休假，而且……皮皮鬼也不敢再用水球砸我了。”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計較別人嘲笑她眼鏡的幽靈了。
見識了太多學生在密室裡絞盡腦汁、面對難題時的種種表現，她的眼界，似乎也開闊了許多。
她看著痛苦得幾乎要把頭髮揪下來的塞德里克，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輕聲問道：
“你看上去很痛苦，為甚麼不放下呢？”
塞德里克愣住了。
“放下甚麼？”
“放下那個讓你痛苦的東西啊。”
桃金娘繞著他飛了一圈，半透明的裙襬在蒸汽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我在引導學生闖關的時候，見過很多像你一樣聰明的孩子。”
“他們總想解開每一個謎題，戰勝每一個困難，證明自己是最棒的。”
“但是，我也見過更聰明的。”
“當他們面對自己實在無法解決的難題時，他們會選擇放棄，或者繞條路走，而不是把自己活活困死在那裡。”
她停在塞德里克面前，那雙總是掛著淚珠的眼睛，此刻卻顯得異常清澈。
“有時候，承認自己做不到，也是一種智慧。”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悍然劈開了塞德里克腦中的重重迷霧。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無數的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了起來。
道格拉斯教授在迷思之森的課上，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對抗規則，就是對抗你自己。
哈利·波特轉述的那句警告——那股力量，你把握不住。
以及現在，桃金娘口中那句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放棄的智慧。
他一直在做甚麼？
他在試圖駕馭一股根本不屬於他的力量。
那股力量確實強大，它幫他贏得了第一場比賽的榮耀，但也像一種惡毒的寄生藤蔓，正瘋狂地吞噬著他的心智。
放棄它？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