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到雞鳴寺來的人就不少。
這些人無非是為了以武揚名。
可今天來雞鳴的人擠滿了寺前的一大塊平地,就連那幾株古柏上也坐滿了人。
近千的人都是一個心思:“和雞鳴寺比試,奪寶取笈!”
寺門關著。
一連七天,寺中竟沒有一個僧人出入。
有人低聲議論道:“難道雞鳴寺心虛膽怯了嗎?”
有人冷笑道:“雞鳴寺既敢強出頭,又怎麼會膽怯和我們交手?我看雞鳴寺十有八九搞甚麼花樣。”
無生道長當仁不讓地充當了這千人的頭領。
他當中站立,雙眼滾動道:“雞鳴寺千年來浪得虛名,在招搖過市貽害無窮……”
巧道道:“雞鳴寺歷來就狂妄自大,這回更是囂張到了極點,居然想跟天下英雄對抗。”
巧性道:“豈不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嗎?”
吳丸焰聽不下去道:“或許雞鳴寺真有捨身攬禍,取義成仁的大慈大悲的佛心呢?”
巧名道:“佛個屁!天下會有這麼傻的人嗎?”
巧道笑道:“除非是吃飽了撐得慌,腦子犯了毛病。”
巧性道:“哪一個人會沒有私心呢?嘿嘿。”
無生道長喝道:“不要再爭了,雞鳴寺的和尚定是私心大起,而於道義不顧,真是可惡至極。”
巧道等人附聲道:“雞鳴寺貪心大起,竟敢佔天下人的寶藏為己有,為天下人所不齒,更是天下人的仇敵。”
一千人亂嘈哄地議論起來,都是猛烈抨擊雞鳴寺。
巧照等十幾人卻是皺眉,心道:“雞鳴寺的苦心,竟不被別人接受,等到大戰的時候,我們是幫雞鳴,還是袖手旁觀?”
無生道長見煽起了眾人對雞鳴寺的敵視,暗自得意,心道:“這回雞鳴定然要徹底完蛋了,上清雄起,睥睨天下就是輕而易舉之事,為時不遠了,哈哈!”
突然巧道大聲道:“雖然雞鳴寺品性惡劣,不足一提,可雞鳴的絕技……”
眾人心中“咯噔”一下,暗道:“雞鳴的絕技扎手得很。”
無生道長心道:“所以上清不能強打頭陣,要到最後才能上,坐收漁利,讓大家都兩敗俱傷時,再出手便可奏效。”
北宮成道:“雞鳴和上清同稱泰山北斗,想來,上清絕技並不遜色於雞鳴絕技吧!”
巴鐵玄道:“不錯,雞鳴寺不過七十二項,而上清就有一百零八項。上清當然高明得多了。”
農于田道:“何況上清道士鶴骨松風,高潔自雅,這次圍攻雞鳴重任,非上清莫屬。”
眾人們跟著道:“對,對,讓上清先上。”
無生道長暗暗叫苦,卻硬要充大頭道:“那是自然。”
道士們一聽,立刻長嘆一聲,心道:“師父犯哪門子傻啊。”
眾人一起鼓掌歡呼起來。
無生道長卻道:“不過老朽年高力衰,經不起久鬥,只能在後面押陣。”
眾人一片無奈嘲笑之色。
無生道長安然自在地坐了下去。
……
日影升高,將柏樹狹長的怪影投到了寺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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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匾的紅豔之色越耀得刺眼了。
眾人各自瞪著匾上的三個黃字“雞鳴寺”,心道:“雄居千年的雞鳴,這回會栽了嗎?”
煙香繚繞,方丈房裡坐著五位僧人。
虛大大師道:“羅漢堂的一百零八弟子都準備好了嗎?”
虛無大師道:“已準備好墨水和竹杖、抹布了。”
虛大大師點頭又道:“達摩院的十七長老是否有人願意出戰?”
虛空大師道:“我說過了,可是……”
虛大大師淡淡地道:“上一輩的只願參禪閱經,不願出戰,是吧?”
虛空大師點頭道:“他們說武學不可沉溺,不可執著,以免有礙於領悟佛法,避開武學障。”
虛無大師雖是得法高僧,但此刻是雞鳴存亡之秋,不由得心怒道:“難道他們連雞鳴寺的存亡都不在乎嗎?皮之不存,毛之焉存!”
虛無大師道:“沒了雞鳴寺,他們到哪裡安身,又怎麼去參禪閱經?”
虛空大師苦笑道:“老僧此話也已經講過幾遍了。”
虛大大師嘆道:“他們都是痴迷不悟,未得佛性。”
虛無大師驚道:“師兄何出此言呢?阿彌陀佛。”
虛大大師緩緩地道:“人在此世,不過是皮囊而已。”
虛空和虛無兩位大師點頭道:“世世輪轉,劫劫不復。”
虛大大師道:“雞鳴寺又何曾不是皮囊呢?”
虛空和虛無兩位大師一震,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虛無大師心道:“我剛才一時衝動,竟落入了執迷障中,要不不是師兄方丈提醒,豈不是誤入邪路,大礙佛法領悟嗎?”
虛無大師越想額頭越有汗。
虛空大師卻心道:“虛無在羅漢堂中,常和外俗相觸,難免偶爾戾氣,情有可原。而老僧我卻深居達摩院中,終日參禪閱經青燈古佛,絕無外務。卻為甚麼要數次苦逼上一輩長老出戰呢?又何曾不是迷失佛性,而入了執迷障中?”
虛空大師竟也額上冒汗。
虛大大師仍淡淡地道:“汝等雖誤入執迷障中,卻比上輩長老僧要好得多了。”
虛空和虛無兩位大師一起大驚。
虛無大師道:“難道修行高深、佛法深邃的長老也落入執迷障中嗎?真是不可思議?”
虛空大師道:“請師兄方丈弘法指點,引師弟出迷津。”
虛大大師合掌道:“執著沉溺於武學中,就會生殺心,便會礙障禪理佛法的領悟。”
虛空和虛大兩位大師點頭道:“佛求渡世,武求殺生克敵,兩者相馳而很遠。”
虛空點頭道:“老衲早在十幾年前就越過此障,不求實力精進,而求深悟佛法。”
虛無大師的汗又冒出來道:“老衲還沒有越過,實在是慚愧。”
虛大大師道:“練功的人一見絕技,便會立刻沉溺其中,就像饕餮好食乃本性也。”
虛無大師點頭。
虛空大師道:“如此看來,武學障不過是執迷障中的一項了。”
虛大大師點頭。
虛無和虛空兩位大師暗道:“枉自修行五六十年佛法,所犯所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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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比初入寺,僧人所犯武學障要深重得多。”
虛大大師面呈憐憫之色道:“若沉溺武學是障,那沉溺於佛法之中,又何曾不是知障呢?”
虛無和虛空兩位大師頓時目瞪口呆,額上冷汗直冒。
虛大大師道:“勤於練武,色身受傷,五蘊皆空,而深悟佛法,又如何不是色身皆傷、五蘊受空呢?”
虛無和虛空兩位大師的汗流得更厲害,沒想到自己孜孜以求的修行數十年的佛法竟也是知障,心中又喜又悲。
虛大大師道:“老僧在這裡點評汝等痴迷佛法,又如何不是痴迷呢?”
虛無和虛空兩位大師一起合十高聲道:“師兄方丈大智大慧,讓師弟頓悟,實是佛法精深,無可言傳之妙。”
虛大大師道:“所以這場雞鳴之難,也不必多掛於心。”
虛無和虛空兩位大師都擦汗笑道:“善哉,善哉。”
虛大大師又對房中一直不語而大汗淋漓的另外二僧道:“金剛院如何?”
虛全是金剛院長老說道:“金剛院裡三十二位僧人都願出戰。”
虛大大師皺眉。
另一僧是藏經閣首座虛實說道:“藏經閣裡二十一僧也都願出戰。”
虛大大師雙眉擰在了一起。
這時,虛無、虛空、虛全、虛實都道:“師兄方丈,雞鳴寺裡尚有二百餘僧……”
虛大大師道:“不在人多,而在於理。”
四僧點頭。
虛大大師起身道:“要將李夫人、陰施主款待好,我們出去吧!”
四僧站起,一起高誦佛號。
推開門,卻見院中跪滿了老少僧人。
老僧道:“老僧在雞鳴寺中已活了九十歲,豈可坐視雞鳴寺滅亡?”
少年僧人道:“雞鳴寺如果滅了,小僧日後去哪裡?”
更多的僧人則道:“願聽方丈調遣,雖死無憾。”
虛大大師微笑道:“你們不怪老衲多事嗎?”
眾僧道:“捨身成仁乃佛家之本,豈可怪罪?”
虛大大師點頭。
春風將一片隔年的黃葉吹下,悠悠地飄落地面。
虛大大師望著落葉,抬頭又望著滿樹的綠芽,道:“又是春天了。”
……
寺門大開,鐘聲長鳴。
眾人頓時興奮,紛紛站起觀看。
先是十人一排,走出十八排灰袍僧人閃在寺門兩邊。
又有六十四個黃袍僧人分成八排走出,站在灰袍僧人的後面。
最後才是十一個紅袍僧人走出,當中的是虛大大師。
兩邊都屏住了呼吸。
鐘聲仍在“噹噹”響個不停。
眾人的心隨著鐘聲鳴響而巨跳起來。
無生道長站起發言,頓時掩住了鐘聲。
“雞鳴寺不知好歹,恃強虜人,又貪心如虎,讓吾等同道憤然,特來討個公道。”
眾人紛紛嘶叫:“對!大夥兒來這裡就是為了討個公道。”
“雞鳴寺人再多、實力再高,也要講個公道。”
“雞鳴寺如果不講公道,咱們就立刻衝上去,讓他們嚐嚐做壞蛋的滋味。”
虛大大師閉目。
等鐘聲停下,虛大大師才睜開眼睛,緩慢向場中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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