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社出來,老六就放慢了車速,穩穩當當的定速前行。
過了山嘴子下到坡下,眼前就是一片雪白的沃野,一眼望不到邊,這是一個寬一公里多,長有五公里的山間平原,是以前的老河道,被大雪遮蓋以後一馬平川。
刺眼的漫反雪光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睛,河流,耕田和公路完全混在了一聲,如果不是熟悉的司機根本分辯不清楚,很容易就能從馬路上開下去,陷到大雪裡面。
老六眯著眼睛穩穩的把著方向盤,感覺自己應該買個墨鏡回來才對,在香港的時候給忘了。
這會兒轎車也就是十五公里左右的速度,像一個黑豆一樣在茫茫雪原上移動著。
好在馬路已經被來往的卡車壓實了,他又比較熟悉,到是不會拐錯了彎搞錯方向。
“堡裡的馬路不知道能不能進得去。”李俠有點擔心起來。
“應該沒甚麼問題,上回回來我和楊工分還有二哥說過這事兒,讓他倆組織點人把路鏟一鏟壓一壓,只要不是雪太厚都能過。”.
“那大柳樹那塊兒呢?能行啊?這會兒冰面得延到二哥家路口那邊去了吧?”
“應該沒事兒,雪蓋著呢。”
“凍冰了還會延出來?”於潔有點不太明白。
“嗯,又不是嗖一下就凍上了,它是一點一點凍的,水就一點一點往外漫,每年冬天的冰面都會漫出老遠,得有兩個河那麼寬。”
老六笑著說:“三哥家邊上的小水溝就一米寬,每年冬天都能把邊上的菜地給蓋上,冰面有好幾個操場那麼大,天天上面都是人在玩兒。”
於潔扭頭看趙淑芬:“那你家那三面都是太子河,冬天得凍出來多寬哪?”
趙淑芬搖了搖頭:“不會,大河漫不出來,河道深。我家邊上深的地方都有四五米呢。”
“那你家那水有多深?”於河又問李俠。
李俠笑著比了比膝蓋:“足有這麼深,老嚇人了。”
趙淑芬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急忙擺手把臉轉向窗外。
“我靠,那也叫河?”
“叫啊,十多米寬呢,水又清又急,夏天冰冰涼,蝲蛄和魚都有,還有小蝦。”
於潔舔了舔嘴唇:“我想吃蝲蛄,從小到大就吃過一次還是兩次。我們家那邊沒有。”
“你們那邊水埋汰唄,蝲蛄可挑水了,不好的水它就活不了。”
“自殺呀?”
噗……,連老六都控制不住笑了起來。
“討厭你們。”於潔臉就紅了,扭過臉去看窗外。沒辦法呀,做為一個地道的大城市孩子,農村的東西確實都不大知道,感覺好丟臉。
城裡人瞧不起農村人,但到了孩子身上正好相反,是農村孩子瞧不上城裡的,感覺他們笨笨的甚麼都不懂也不會,城裡孩子到了農村就會相當懷疑人生,自卑的很。
然後長大了懂的東西多了,自信又上來了,繼續瞧不起農村人。
汽車穿過平原又開始爬坡,拐個彎就到了孤家子,趙淑芬指著前面的路口讓於潔看:“從那走下去,差不多八里地就到俺家了。從公社那邊順著鐵路走要近點兒。”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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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老六說:“兩邊差不多,都有八里地。”
“那我咋感覺從公社走近呢?”
“你應該是總走那邊習慣了,熟悉了就感覺近些。”
“哦,那到是,那邊走的多些。”
“沒有車?”於潔問:“哦哦,說過,沒有。真特麼的,你們縣太那啥了,這麼多村子不給通公交。”
“農村都沒有公交車,只有長途車,但是長途車不經過我們這邊。”
“她們家那裡車進不去,要麼划船,要麼走鐵路。”
“哦,對,也說過。看我這記性。”
過了孤家子道口,山坡開始陡了起來,老六小心翼翼的控制著車速。這種路面慢慢勻速走別急也別停就不怕,怕的就是大油門和急剎車,保準兒出事。
彎來彎去的一路爬了兩公里到王家墳兒,就到了山尖上,然後就是曲裡拐彎一路向下的大坡,危險也比上坡更大。李俠有些緊張,緊緊的抓著把手。
坡其實不長,一個拐肘彎下去不到五百米,但是陡。
老六也有點緊張,在山頂上把車速降到最低,然後踩著剎車慢慢往下走。冬天走這樣的路自動檔就不如手動了,手動掛個一檔相當安全,自動會自己加速。
好在老六也算是有些經驗,剎車一開始就踩住了,勻速的往下走。只要軲轆不滑到冰上就不會有事兒。當然也不能停,一停就容易側滑。
有驚無險的下到下面,從這裡就又是平路了,要一直過了張家堡才又要爬山,彎也多起來。
到了姚家堡,李俠總算是放鬆了下來。這裡她就認識了,知道前面都是平路。
於潔是不懂這些,一點也沒擔心,趙淑芬連車都沒坐過幾次,就更不知道甚麼情況了。這也算是一種無知者無畏。
“要到了。”就要到家了,李俠開心起來。
“到了嗎?”於潔就往外面看。
“不是,這是姚家堡,前面就是張家堡了,還有幾百米,拐過這個山。”
於潔看著外面嘟囔:“這也太不容易了,這房子要不在山上,要不在坎下的,這是找不著平溜地方?那河邊不是有平地嗎?”
趙淑芬說:“平地要留著種地,河邊不能蓋房子。”
“你家那邊也都是在坡上?”於潔問李俠。
“堡子在半坡上,不過平地上也有人家,我家就在平地。一會兒到了你就知道了。”
“張家堡比姚家堡大,”趙淑芬說:“也比俺家那大,人要多一點。”
幾句話的功夫,車就到了三道河橋,老六打方向拐下土路,果然路面都被鏟過了,還壓了壓,光光溜溜的,直接開了上去。
這會兒走土路就比夏天舒服了,一點也不顛。
“那是滿倉家,”李俠指著房子給於潔和趙淑芬介紹:“他爸是老六四叔家的老大,是堡裡的老師,再往前是四哥家,然後是會計家,小隊部。”
“都是瓦房啊。”趙淑芬看著有點發呆:“你們堡真有錢。”
“沒有幾家瓦房,就這麼幾家,還有那邊,那邊老鍾家新蓋的。那裡原來是我三嫂爸媽家,搬過來以後把老房子賣給老鍾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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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算隊部(鍾老大的房子)的話,現在張家堡算上老六家一共有九家是瓦房。到也不算少,快四分之一了。瓦房最多的是大隊,那邊是六幾年修的舍宅。
“哇,那個房子好大,那是甚麼?好高啊。”於潔指著前面大呼小叫。
“我家。”李俠眉開眼笑的看著越來越近的廠房,連鍋爐房冒著的黑煙都感覺特別親切。
過了大柳樹,看的更加清楚了,十幾米高的廠房和對面山坡上低矮的黃泥草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顯得高大起來。
老六向左打輪,緊緊的貼著人家的帳子走,儘量躲開冰面,冰面上玩耍的小孩子都站在那愣愣的看著開過來的大轎車。
“六叔。”一個孩子扔下手裡的東西像野驢一樣衝了過來,不是小兵還是誰。
老六隻好把車停下,怕這孩子直接撲上來。
“六叔。”小兵跑到近前趴到窗戶上咧著大嘴衝老六笑。
“去車庫。”老六把窗戶降下來一點對小兵說了一句。
“哦。”小兵扭頭就往車庫跑,跑了幾步又轉了回來:“鑰匙,我幫你開大門。”
老六掏出鑰匙遞給他,淘小子扭頭又飛快的跑了,還回頭衝車招了招手。
“小兵是真淘。”李俠笑著說:“這是老六二哥家的老三,經常在我家住。”
“你家這是蓋的城堡啊?”於潔還在看廠房,感覺太特麼牛逼了,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這特麼,誰家房了蓋這麼高啊。
“不是,”李俠就笑起來:“下面兩層是廠房,借給小隊的福利廠了,我們住在上面。鍋爐是給廠子和車庫供暖供熱水的,也通到俺家,還要燒澡堂子。”
“奢侈啊,我太羨慕你了,家裡還有澡堂子。”
“澡堂子是給福利廠職工還有堡里人家用的,我家上面能洗澡。”
“白給他們用啊?”
“職工免費,其他人大人一毛,小孩兒不要錢,算是給大夥的福利吧,反正也要供暖。”
小兵在前面開啟了車庫的大門,費勁巴拉的把大門推開,站在門邊上衝轎車招手:“開過來吧。”
老六笑著把車開進車庫的院子,小兵又顛顛的去開車庫門。
“這是誰家?”於潔看著車庫裡問了一聲。
“俺家車庫,老六用兩臺拖拉機和小隊上換的。”
“都是啊?”
“嗯,不過現在沒停那麼些車。下車吧,把東西拿下來。”李俠晃了晃懷裡的小三兒:“到啦,到家啦,醒醒。”
趙淑芬伸手去捏小軍和二民的鼻子:“到家嘍,醒醒嘍。真能睡。”
小兵開了車庫門的鎖又跑回來:“六叔,我拉不開。”往車裡看了看:“六嬸兒,你也回來啦?”
“嗯,期末考試考的怎麼樣?能掙著錢不?”李俠笑著反問了一句。
“能,我考的可好了,一會兒給你們看捲紙。”他站在車外面看不到小軍他們三個,還不知道小朋友們都來了。
“掙甚麼錢?”於潔沒聽懂,問了一句,開啟車門下車。
“老六答應他考的好就給錢,爺倆拉了勾的。”李俠笑著也開啟車門,抱著小三兒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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