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順著馬路往回走,馬路邊上樹木稀疏的枝葉有點老年遲暮的感覺,給街景增添了幾分蕭瑟。
“這會兒沒開業,等白天去買點他家的糕點拿回去也不錯,還是很有特色的,上過國宴,名氣大也好吃。”
“那得挺貴吧?”
“那就得看怎麼說了,我感覺還可以,物有所值。”
價格貴不貴,那得分怎麼看,和後世一個小麵包張口就是十幾二十來說,這會兒的價格簡直不要太良心,而且貨真,那是一點假也沒有。
這個年代的食品那真的是可以放心大膽的隨便吃,從材料到做工都沒得挑。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成了全世界有害材料和新增劑的傾銷地,而且還有能人異士自己鑽研。
“我就怕拿回去了,我爸懷疑我不是從申城買的,是拿冰城的東西糊弄他。”
“你是不是傻?”小張拍了小於一下:“那盒上都有廠家和電話的,那還能作假?”
“還有盒嗎?”
這會兒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散裝,買的時候用草紙一包,不管油不油的都是一樣,上面壓張紅紙用紙繩一紮,提著就能去串門了。
也就是年節的時候,會有專門的紙盒包裝的糕點用來送禮,裡面裝著槽子糕和什錦點心甚麼的,屬於流通性禮品。
流通性禮品就是誰家也捨不得吃,都留著送禮,中秋收的過年送出去,今年收的明年送出去,吃不吃的不重要,主要是一份心意。
有的家裡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開啟啃一口,帶著牙印兒就被送出去了,等到對方開啟也不會在意,笑一笑就過去了。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收到自己當初送出去的禮盒也並不意外,更不會開啟。那東西一開啟不是長滿綠毛就是硬的像石頭一樣。或者是綠色的石頭。
“有禮盒的,那種鐵的,東西吃了盒子還能用。”
“那行,那可以。”
食品包裝這東西就是從申城開始推廣流行起來的,慢慢的別的省份也都跟著學習起來,到八十年代末,禮品盒食品盒已經是一個龐大的市場了,各種設計相當驚豔。
江浙一帶在八十年代發家致富的手段其實就是紐扣(拉鍊),成衣(鞋襪)和包裝盒。
鐵盒裝的食品在關外是最受歡迎的,東西吃完了鐵盒可以用來裝東西。但老六感覺主要是可以無限期的顯擺。就比如用中華煙的鐵盒裝菸葉子,怎麼感覺都比用口袋和飯盒裝牛逼。
對屋老孫家大姐夫第一次登門給拿的兩桶中華煙,那鐵盒老孫頭用了十幾年,一直到他死那盒子還在。
馬路上的人流和腳踏車漸漸稀少起來,這一大波白班工人算是過去了,馬路上開始出現車輛。正三輪,倒騎驢,卡車,公交,摩托。還有黃包車。
這會兒不止申城,京城,羊城,津門,包括香港也到處都有黃包車存在,就是那種一個人拉著到處跑的人力出租,不過也有了人力三輪。
這東西是小本子的東西,原來叫東洋車,後來被一個法國人引入了申城。這哥們一次性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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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百輛,開創了中華人力交通車的歷史,然後自己因此破產了。
破產的主要原因是那會兒路況不好,他僱傭的又全是小本子車伕,路也不熟話也不通成本還高。
他破產以後車行被別人接手,僱傭本地人拉車,並把車身改小,一下子就火了,迅速發展到了其他城市。
解放後這玩藝兒曾經一度在國內消失,這兩年才又開始出現了,只有香港是一直存在著的。
太陽已經升起,整個城市已經甦醒,各種吵雜的聲音開始響在大街小巷。公交車像老牛一樣。衚衕口的汙水車停在那裡,巷子裡的女人們提著木桶出來倒屎倒尿。
早晨倒屎尿刷馬桶,是這會兒大部分申城人的日常。汙水車在本地話裡就是屎尿車的意思,這邊管拉屎撒尿叫屙汙,屙水。
“老闆,你說,這汙水車出來的這麼晚,那要是家裡兩口子都上早班,孩子又上學的,那怎麼辦?不倒啦?隨便找地方一倒?”
“你為甚麼總是有這麼奇怪的問題?你關心人家屎尿幹甚麼玩藝兒?”
“好奇唄,想不明白。”
“有專人給倒的,早上提出來放到門口就行,有人給倒給刷好。按月交錢。”
“還有幹這個的?”
“啊,你家裡那邊沒有掏廁所的?那不一回事兒嘛。有需要就有市場,這可不是小事兒。”
“那放門口不怕丟?”
“……你偷尿桶?回去聞味兒啊?”小張聽不下去了,懟了小於一句。老六哈哈笑起來。
“我弄死你,你信不?”小於指著小張叫號。
“你得打得過我算,要不回去練練?”
小於身體靈活,槍法好,小張力氣大,摔跤是高手,赤手空拳小於不是小張的對手。
“咱倆不興摔人的。”
“你乾脆說不準用胳膊多好?我厲害的就不能用唄?我躺那讓你打行不?”
“咱倆戴拳套打。”戴拳套就不能抓了,小張的摔跤功夫就使不出來。
“你是不是傻?敵人跟你戴拳套啊?時間長那不練廢了嗎?”小張才不上當。
而且這是實話,實戰誰和你戴拳套?平時訓練也是一樣,不只是拳套,其他保護措施也是能不用就不用,就怕失去那種真實感覺。
拳擊也好,搏擊也好,說白了就是一種表演,所以他需要規則,需要全面的保護。
現在國內西吹都是用拳擊搏擊的套路來包裹武術,動不動就上擂臺,各種傳武不如拳擊搏擊的吹捧。這就像和跆拳道打架讓他綁上腿,看他行不行,幹不幹。
放開所有保護,打死人不用償命,讓西吹們再來試試。特別想不明白西吹為甚麼能用老外的規則把自己人綁上然後還感覺老外牛逼,為甚麼不用咱們的規則來呢?
仔細想想,是不是方方面面其實都是這樣,外國人的規則事實上已經無所不在了。
“你就說你敢不敢吧。”小於激將小張。
“那你敢不?”
小於卡巴卡巴眼睛,撇了撇嘴:“我摔不過你還說敢,你當我傻呀?要不咱比打靶。”
老六看了看時間,已經七點四十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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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鬧了,開車去市裡,這個時間差不多了。”
說到正事兒,小於和小張馬上就正經了起來,看了看時間:“老闆你還要上樓拿東西嗎?”
“不用,你把我的包帶下來就行,沒甚麼拿的。”
“那咱們今天晚上還回來這邊住嗎?”
“我都行,要不就回來住吧,反正都住下了。晚上你倆負責燒壁爐,把屋子裡燒熱了再睡。”
“行,我會燒。”小於笑起來,和小張比劃了一下,自己小步跑了回去。
“老闆,你不用在意我們的想法,小於就是扯蛋的,要不咱們還是去飯店吧,別再把你給弄感冒了。”小張勸了一句。
“你是感覺我身體不如你們?”老六看了小張一眼。如果摔跤老六肯定不是小張的對手,但要是打架,老六感覺自己應該可以打倒他。
小於和小張的年紀都不大,比老六大一點點,小於二十三,小張二十四,都是老兵,算起來三個人差不多,不過小於是城裡人。
論起來,老六的力氣其實比他倆都大,只不過小張是從小練摔跤的,技巧上能扔老六十個來回,比賽又不是打架,所以老六完全不是對手。
“那可不敢,你比我還有勁兒呢。”
“其實也沒多冷,就是平時享福享習慣了。原來在農村的時候屋裡其實比這裡,也就是上炕的時候熱乎。”
“那到是,清早那會兒確實冷,我有一次忘起來添火了,早晨起來睫毛上都是白霜。”小張笑起來。關外的農村人大概都有過這種體驗,活活凍醒。
灶裡火滅了,屋裡越來越冷,睡著的人就不自覺的往被窩裡縮,熱氣兒順著被縫出來,睫毛眉毛頭髮上都是一層哈氣的白霜。像聖誕老人似的。
“現在家裡怎麼樣?”
“還好,我哥結婚了,我妹妹在上學,我爸媽身體也行,基本上不用我操啥心。”
“那你可以呀,能留在城裡,還能進汽車廠。”
“嘿嘿,我立過一次功,有政策,算是趕上了。”
“那怎麼不留在部隊上呢?幹幾年就算提不了幹志願兵的待遇也可以吧?”
小張舔了舔嘴唇,聲音放小了一些:“俺,俺家沒錢,留不下。”
老六就懂了,抬手在小張肩膀上拍了拍:“沒事兒,在我這一樣委屈不著你們,好好幹,沒事多看看書,以後爭取弄個城市管管。”
保衛部,或者說安保公司以後肯定會在不少城市開設分部,每個分部都需要有人管理,這些身邊的老人只要不是太差勁兒,自然都是首先的選擇。
這就是跟在老闆身邊的好處了,瞭解,也有感情基礎,會更信任。
“咱們以後要辦不少分部嗎?”
“那肯定的,申城,蛇口,香港,這都三個了,以後京城,蓉城,渝城,分部肯定都要建起來,上點心吧。”
“行,到時候肯定不讓老闆你失望。”小張下了個保證,一路小跑去開車去了。
老六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小張把車開了出來,小於也拿著三個人的東西跑了出來:“老闆,晚上咱們就不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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