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挑著能說的,能解釋明白的,給吳大秘講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聽懂了多少記住了多少,而這些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反正自己是盡力了。
人活著,也就是活個問心無愧,追求結果並沒有任何意義。
這一嘮就說到了晚上,黑暗籠罩了城市,寒風蕭蕭,萬籟俱靜,馬路上空空蕩蕩,周邊的住家點起了稀稀拉拉的燈火。
這會兒的城市夜景那感覺就是蕭索,淒冷。
這個時候一個人走在馬路上,會不由自主的感覺到那種雪花飄飄北風蕭蕭的境域,有種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感油然而起。各種孤單寂寞冷。
當然了,這是老六的心情,這個時代的人可沒有這種風花雪月的雅興,有這時間琢磨琢磨明天吃啥,或者難得的湊在一起下下棋打會兒撲克。
這個時代的人沒有那麼多的花花腸子,也沒有滿大街的誘惑,一家老小吃好穿暖沒病沒災就是最大的幸福,活的單純又滿足。
月亮很大,白慘慘的掛在天上,把大地照得霧影重重,童話城堡的尖塔在月光下的靜夜裡彷彿在扭動,灑下一道怪異的影子。
看著草坪上那巨大傾斜的塔影,老六扭了扭眉毛,彷彿聽到一個聲音在尖塔裡叫:我可不怕艾爾勞克,我一定會打敗艾爾勞克。
寒風掠過,樹梢發出一陣唰啦唰啦的細密的聲響,暗影下的樹木好像都在極力扭動著枝幹,地上的影子也在扭曲變幻著。
這時候如果再來一個胖女傭那就應景了。
老六覺得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一定都是膽子很大的,想一想他們喜歡居住的那種古堡都有點汗毛直豎。陰森的古堡慘白的臉,哇,那感覺就來了。
所以這就是建築外廓燈被髮明的原因吧?是吧?可以在黑暗裡拯救那些膽子小的人。
把兩個人送到樓下,讓曹彼得開車把吳大秘送回去。
老六感覺自己身邊還缺個司機,這種夜晚送人的事情以後估計不會太少,總不能自己去當司機。保鏢也不行,各司其責的道理他還是懂的,胡亂安排只會留下隱患。M.Ι.
保鏢,司機,秘書,助理,想一想以後身邊總是要跟著一大群人,老六又有些頭疼。
可是不搞又不行,事情越來越多,他不可能事事都親自去搞,也搞不過來,而且這個時候可不是多年以後那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槍都還沒禁呢。
或者換個說法,這會兒都還沒開始亂,起碼還需要經過二十年的時間。這麼說其實也不準確,事實上很多地方這會兒已經挺複雜的了,就比如鳳凰城菜刀隊。
首惡之地向來名不虛傳。八、九十年代的三大惡地:鳳凰城,並城,羊城。
看著汽車走遠,門衛關好大門。
老六揹著手進到門衛室裡看了看:“這屋裡冷不冷?會不會很潮?”
“不冷不冷,有敲煤餅的。”
“在這工作有甚麼困難就直接說,不要不好意思,我會盡量滿足大家的正當需求,讓大家儘量過的好一點。”
“曉得曉得,都說老闆人蠻好的。”
門衛室是個套間,裡面可以休息,外面是值班室,老舊的桌椅,地中間燒著蜂窩煤爐子,到是不冷。
老六進去看了幾眼,發現條件還是不錯的,又給門衛塞了盒煙這才出來:“以後衣服常換換,一股汗味兒。”
這會兒的人活的踏實,幹活也踏實,偷奸耍滑的只是少數年輕人,但怎麼說呢,就是邋遢,上班的地方都是能對付就對付,沒有誰在意這個衛生。
不過到也可以理解,在這個蝨子蟣子還在稱霸人間的時代,溫飽都有問題,衛生這個東西確實也就不是那麼太重要了。
畢竟洗衣粉肥皂也是挺貴的,洗澡也是要票要錢還要時間。申城人洗澡也是要去澡堂子的,和北方一樣的泡大堂子,搓背茶水一樣也不少。
“哎,好,嚇嚇儂哦老闆。”門衛拿著中華美滋滋的道謝。老六不抽這煙,就是準備了一些送人的,這邊的人認這個。
回到樓上,隨著黑夜的降臨,屋子裡的溫度有明顯的下降,能聽到鳴嗚的風聲從窗外掠過。
不像酒店飯店已經加裝了空調,這老房子裡的取暖還是壁爐,雖然修的相當漂亮,但是不燒柴它也是絕對不會發熱的,反而感覺有冷氣順著煙囪往屋裡鑽。當然這只是錯覺。
不過,因為樓裡的壁爐太多煙囪太多,確實會加快房子裡的空氣流動,說它會使房子裡降溫到也不算是說錯。
房子還真給準備了劈柴,申城有專門幹這個的行當,打蜂窩煤和給老洋房送劈柴,收入也是相當不低的。
不過老六看了一圈,還是選擇了熬著,沒去燒火。可別小看燒火這事兒,還是講究一些技巧的,引火添火都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做好的事情,弄不好既費柴又燒不旺。
老六當然是會燒的,這個和關外農村的土灶其實是一個原理,而且也是有燒水煮茶的功能的,只不過主要是用來取暖。
老六沒去燒它是因為感覺費勁,還要一趟一趟的起來加柴,時冷時熱的反而更難
:
受,乾脆就不如熬著了。這個溫度對他來說還能忍受。
要是燒上火這一晚上也就不用睡了,人家過去的主人家是有專門的傭人伺弄爐火的,定時加柴除渣,自己燒那可就是成了遭罪了。
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大老爺們身體棒棒的,躺一會兒被窩就暖和了。
老六給自己打著氣,呲牙咧嘴的鑽進透心涼神飛揚的被窩,心裡無比的懷念酒店那溫暖的空調。靠,不聽小於這傢伙的胡說就好了,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冰的嘶嘶喝喝的蜷在被子裡,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才漸漸的有了暖和氣兒,身體也放鬆了開來,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還好在他在關外農村生活養成了不起夜的習慣,要不然那更難受。
一覺睡到大天亮,沒有雞鳴也沒有狗叫,老六被晨光(尿意)喚醒。
屋子裡的空氣涼嗖嗖的,呼吸著都能感覺到清晨的那種清爽,老六快速套上衣服褲子,下床站在那活動了一會兒,這才把這股子涼意給抵消掉。
這房子大門大窗的根本就不隔溫,可能對於挪威人來講,申城根本就不冷。關鍵是人家有傭人。
推開門來到露臺上,小於和小張已經起來了,正在露臺上熱身,做一些拉抻甚麼的保持狀態的運動。
“小於你等著啊,”老六點了點小於:“我信了你的鬼,放著暖呼呼的酒店不住跑到這來熬冰,這事兒咱倆沒完,你等著讓我抓著機會的,保證叫你好受。”
小張哈哈笑起來:“怎麼樣?我就說你要捱罵,看看你出的這損主意,也不知道這裡哪好。”
小於有點不好意思,臉通紅,在頭上抓了幾把:“我也不知道這麼冷啊,瞅著這溫度不是挺高的,零上好幾度呢,結果這傢伙,確實挺冷的。”
“你今晚還在這住吧,我和小張去飯店。我倆可不陪著你在這熬了。”
“別呀老闆,我可是你保鏢,得隨時在你身邊跟著才行,你這不是讓我違反紀律嗎?”
“那不行,這事兒可沒這麼容易就過去,那你自己說個辦法吧,得怎麼懲罰。反正我和小張不滿意這事兒就不算完,白陪著你遭罪啊?”
“我看行,這事兒我站老闆。”小張笑著答應下來。
三個人一邊說笑一邊活動身體,把身體活泛拉伸開,一起下樓跑步。順著樹林的步道繞著整個院子跑了二十圈兒,身上裡外都熱了起來,半個多小時也就過去了。
“老闆,樓上衛生間裡有浴缸,那原來怎麼用啊?洗涼水啊?還是就夏天用?”
“有熱水鍋爐,那個供水量不大,得專人看著燒,現在要用一次太費勁了,還是別琢磨了。”
“那以後咋整啊?就總不用了?”
“等後面加一臺燃油鍋爐吧,”老六用毛巾擦了擦頭臉和上半身,身上熱氣騰騰的樣子:“到時候整個人樓上都能用上熱水了。”
“那有鍋爐了是不是就能裝暖氣?”
“不行,加裝暖氣需要破壞樓體和地板天棚,牆板,有點划不來,等等上空調吧,那個破壞要小不少,找專人來設計一下。”
“那壁爐呢?還燒不燒?感覺燒那個能挺有意思的,昨晚我倆研究半天。壁爐真能把屋子裡給燒暖和嗎?”
“能,使勁燒達到個二十七八度沒有問題,就是費柴。那東西一個多小時兩小時就要添柴除渣,有點麻煩,還得會燒,要不然冒煙,燒木頭也是有一氧化碳的。”
“這麼費事兒啊?白瞎了,感覺還挺好看的,新鮮。”
“可以留著,不拿它當主要手段就行了,沒燒過的自己燒一下應該挺有意思的,算是個體驗專案。”
三個人回屋重新換過衣裳,下來出門去吃早飯。
阿姨沒有這麼早來上班,都是在家裡吃過早才來,門衛已經交接班了,白班的帶著大鋁飯盒,在煤球爐子上熱早飯,也不知道帶的是甚麼東西。
這會兒幾乎是全民帶飯盒上班,只有飯店,早點鋪這樣的地方才會管飯,算是福利。老六這宅子一天管中晚兩頓,已經算是相當好的工作了。
這會兒全國的早飯其實都差不多,豆漿油條,豆腐腦,這邊叫豆腐花。還有面條,餅,包子(這邊叫饅頭),餛飩,煎餅(包腳布),比較有地方特點的就是粢飯糕和生煎了。
順著馬路往前走一段兒,馬路邊上就開始鬧熱起來,行人和腳踏車吵吵嚷嚷叮叮噹噹的擁在路面上,各個早餐店,路邊攤都圍滿了人,清晨的薄霧中熱氣蒸騰。
周邊都是兩層的老房子,馬路邊有一些新建的三四層水泥樓,電線橫七豎八的拉在半空中。
“老闆,調劑商店是甚麼意思?”小張指著前面路邊問了老六一聲,老六扭頭看過去,兩間門面,門頭上刷著白漿,用黑字寫著:盧灣區皮貨調劑合作商店。
這門頭也是絕了,看著就有一股子冷氣兒從後背上冒出來。就差吹瑣吶了。
“就是咱們那邊的舊貨商店,家裡用不著的東西可以拿到這裡寄賣,商店收點手續費。這個一看就是寄賣皮貨的地方,舊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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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的。”
其實不止,經營專案還是挺多的,鐘錶,電風扇,收音機電視機,電唱機,收錄機都有,估計也不全是舊貨。
這條街上以後還會成立一家外匯商品供應站,專門銷售進口和僑匯商品,天天大清早的就開始有人排隊,像東西不要錢似的。其實就是免稅店,憑指標和內部供應票買東西。
八零年這會兒,國內已經開起了不少的免稅店,也就是這種僑匯商品供應站,京城申城蓉城羊城都有,事實上只針對系統內部出國人員。
然後就出現了打樁模子,也就是倒票黃牛,揹著個大兜子滿大街問有沒有票,有沒有指標。這應該算是國內第一批專業黃牛了。
老六記著這一片兒還有一家叫紅房子的西菜館,這會兒相當出名,但是具體位置他記不太清楚。這會兒申城的西餐和京城差不多,都是以俄式為主,紅湯配香腸。
羅宋湯就是從申城開始揚名全國的,其實就是紅湯。甜菜湯。
“吃甚麼?”看著熱熱鬧鬧的早餐鋪子,老六扭頭問了小於和小張一聲。這個時間哪哪都是人擠人,再往前找也是一樣,等這波上班的過去了就會清淨下來。
“包子油條豆漿。”小於指了指招牌:“還能吃啥?”
“我想吃小籠包,就小餛飩。”小張嚥了口唾沫。
老六想喝豆腐腦。申城這麼能吃甜的地方,這裡的豆腐腦卻是鹹的,和關外口味差不多。
“走吧,排隊。”老六掏出錢包,拿出五塊錢和二斤糧票遞給小於,讓他去排隊買票。這會兒全國都一樣,要先交錢領票,然後自己去出餐口端東西。
老六和小張兩個人去找地方佔位置,這個店面不大,吃早飯的人這麼多,位置得靠眼疾腳快,要不然就只能站著吃了,或者拿著邊走邊吃。
“今天出門嗎?”小張看了老六一眼。
“有事兒?有事就說唄。”老六目光在店裡來回巡視找位置。
“這不是要過年了嘛,我尋思從這邊給家裡買點東西帶回去。”
“逛商店啊?”老六看了小張一眼:“想買甚麼?你再問問小於,我看看叫曹彼得還是吳大秘的幫著買一下得了,這個時間逛商店多擠呀。”
這會兒離過年還有一個月,申城的商店正是人多的時候,一天到晚擠不透壓不透的,這個時候逛商店那真的是就是自己找罪受了。
老百姓是沒辦法,只能去擠,老六感覺自己這邊要是去擠,那就屬於缺心眼兒。打個招呼把東西送過來就行的事兒,又不是不給錢,去遭那罪幹啥?
他可是擠過的,那滋味,真的是一言難盡,誰擠誰知道。
進去了身體再好也沒用,群眾的力量是巨大的,根本就抗拒不了,只能被裹在中間跟著走,那一身汗哪,鼻子裡全是酸臭味。
這會兒商場裡的情形要是被二三十年以後的商場老闆看到,估計得羨慕的發瘋,眼睛都得充血。
而且不用打折不用優惠不用搞活動,只管收錢付貨就行了,像搶一樣,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東西不要錢。那架式就和東西不要錢一樣一樣的。
“我其實也沒太想好,這不就琢磨抽個時間去看看嘛。”
“那可得了。”老六撇了撇嘴:“以前小時候玩過擠醬油沒?”
“玩過呀,咋了?”
擠醬油是關外男孩子的一種遊戲,冬天的時候大家站在太陽下的牆根,從兩邊往中間使勁兒擠,直到把中間的人擠的受不了了掙脫出來。
從中間跑出來的人馬上又跑到隊尾去接著擠,彼此往復無限迴圈,一個課間的時間大夥都擠的熱熱乎乎面紅耳赤的,再上課也就不感覺教室裡冷了。
這個時代學校裡可沒有暖氣,頂多在屋子中間燒個煤爐子,根本沒啥作用,挨著爐子的能烤死,離遠點凍的拿不住鉛筆,要是遇到值日生不會燒爐子的,那一屋子煙哪。
“現在商場裡就那樣,幾千上萬人一起擠醬油,那櫃檯都得用大鐵管子釘地上保護起來,你確定要去逛一逛?”
“啊?真的假的呀?”
“廢話,別說申城,咱們那邊這會兒哪個商店不是天天人擠人的?申城幾百萬人口,再加上全國各地和你想法一樣的,你自己琢磨吧。”
“我靠,那還去個屁啊,擠成那樣還能看著啥了?”
“看人頭唄,密密麻麻的全是。”
“來了來了,別動啊。”小於端著碗跑過來,是老六的豆腐腦。
小張起來和小於一起去取餐口端東西,老六看座兒,要不然人一動座位保準就沒了,被別人佔去了。
不過這種擠擠鬧鬧吵吵雜雜的景像,老六還感覺挺舒服的,一點都不感覺鬧心。這不就是煙火氣嗎?人間煙火氣。等再過二三十年,都是高門大店了,這場景也就再也看不到了。
那個時候,整個城市都是冷冰冰的,沒有一點兒人情味兒,走在大街上那感覺除了孤獨就是孤單,一切都和老百姓沒啥關係。
小於和小張坐在老六兩側,三個人擠在一桌子人中間吃早飯,這感覺就特別溫馨。得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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