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十二月三十號,冬月二十四,宜訪親友。
老六告別了小柳,帶著小於和小張從啟德機場飛到申城。老趙留在香港組建安保公司。
距離春節還有三十六天,國內這會兒已經到處洋溢著過大年的氣息了,大人孩子的身上都開始帶著一種期昐,對新年的嚮往和喜悅。
其實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並沒有甚麼變化,但就是能感覺得出來一種和平時不一樣的氛圍。這就是傳統。
心急的人家已經開始拆洗被褥,難得的清理一下家裡的衛生,準備硝肉和雞鴨,魚,鰻鯗和湯圓,花生糖。蛋餃是現吃現做的,不需要提前準備。
申城人也吃餃子,不過在這個年月並不常見,屬於奢侈食品。
百貨公司已經開始銷售春節的針對商品,不過這些商品需要專門的‘年貨票’才能購買,票據分大戶和小戶,大戶是指五人以上的家庭,小戶是四人以下。
家禽,蛋品,海味,海帶,乾果,乾菜,味精,大水果小水果,蜜餞,白酒黃酒啤酒,年糕,都是憑票定量供應。票據遺失不補。
新年要貼年畫春聯,要更換日曆本(年曆卡),要準備紅包。還要準備串親戚的禮品,奶粉,麥乳精,菸酒和糖,高階一點的有水果和蜂王漿,糕點。
浴池在年前是最繁忙的地方,人們都會趕在年前洗一個澡,把自己搓洗的清清爽爽的,好搭配為過大年準備的新衣服去串門子。
大姑娘小媳婦兒們會在家裡用火鉗給自己燙個頭,抹上幽香的髮蠟。用火鉗燙頭是個技術活,是老申城人的獨門絕技。M.Ι.
每到這個關節,申城的拐街巷弄裡面就會出現一些神秘人,他們挎著蒙得嚴嚴實實的籃子,用粗布包著腦袋,或是慢慢走動,或是站在哪裡不動,也不言語作聲。
不時的就會有住家老太太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和他們嘀咕一會兒,一邊觀察四周一邊鼓鼓搗搗的交換些東西,或者沒有談攏的,扭頭走開。
這些人就是流動的黑市了,可以從他們手裡交換一些票據,或者用多餘的票據換一些實用的東西,過年的東西。糧票,布票是主要的交換專案。
他們也賣不太好搞的緊俏物資,像衣架面盆,雞蛋,甚至老母雞。不過價格就會貴很多,申城黑市的老母雞價格曾經達到過五十塊錢一隻。
換算一下,那會兒的五十塊錢,怎麼也能頂到現在的一千塊了,基本上都是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湊出來,也不知道一個人能吃上幾口。
這會兒申城人過年大多也是穿媽媽牌新衣的,所以一到年關布票就成了俏手貨,全要依賴於這些行走的黑市來滿足家庭的需要。
這種交換並不存在等價的問題,除了糧票都是要看緊俏的程度,一時一價,交換雙方滿意了就是。
這個時候家裡是女孩兒的,孩子少的就很得意了,總是能節餘下來不少的糧票,可以隨意的換換換,過一個肥年,連大人都能做一身新衣裳。
黑市這東西這會兒已經存在了很久了,至少有小二十年的歷史,是在物資的短缺和憑票有限供應的情況下應運而生
:
的勾當,屬於民不舉官不糾的事物。
在物資不流通,資訊不暢通,票據管控,商業壟斷,糧食限量供應根本不夠吃的那個歲月裡,黑市就像一座座城市的中轉站,平衡著物資票據和人們的生活,讓更多的人生活得以為繼。
或者說救命也不算過分。
不管是平民,工人,領導幹部,都是時不時的需要到這裡來調劑一下需求,出售或者交換一些東西,並不像某些書裡寫的那樣又要對暗號又要交保護費像黑社會一樣。E
那時候每一座城市都有一到兩個黑市,大城市甚至還會分類成多個,在固定的區域一存在就是十幾二十年的時間,難道就是因為暗號對的好嗎?
收取賣貨人保護費,或者可以叫成管理費的現像肯定會有,但絕不普遍,也都是發生在犄角旮旯的偏僻小地方,在城市裡是不存在的。
在黑市交易的人並不是有組織的,也並不是以賺錢為目的,那個年代沒有人會因為想賺錢跑出來冒這種風險,都是為了活下去。
家裡有甚麼東西富餘了,或者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就到黑市來賣掉,然後買或者交換自己需要的東西。大多數還是交換為主的,主要是票據和糧食。
黑市之所以叫黑市,是不能公開的意思,和鬼市完完全全是兩回事兒。鬼市事實上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才出現的,以坑蒙拐騙為主,目的就是搞錢。
總有些小說和影視把黑市鬼市混為一談,在七十年代去撿漏,抱著個甚麼瓷器古畫去交易,又被公安攆的滿大街跑甚麼的,那純屬是扯淡。
飯都吃不飽的年月裡,誰會特麻的出來買賣這些鬼東西?買回去擦屁股當尿桶嗎?
就像那些宮鬥劇一樣,完全是作者臆想的事情,她們連最基本的歷史常識都沒有,完全是用現代的思維和習慣來偽造歷史。
最關鍵的是,在八零年以前,錢多了並沒有甚麼用處,大家需要的是物資,是糧食,是腳踏車和縫紉機,是住房。是票據。
那是一個全民工人可以養全家八口人的年代,那個時候的‘窮’,和現在的窮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董事,我們去哪裡?”開車來機場接人的渣打銀行職員目不斜視的問了一句,打斷了老六的思緒。
“順路去前面的房子看看吧。”老六看了看車外,已經到了他買下來的別墅附近,這也是他在所有買下來的老宅裡最喜歡的一套。
之所以喜歡它,並不是因為它有多麼獨特,建築工藝有多麼好,完全就是因為它大。佔地面積大。
這裡是當年的申城灘地產大王維克多(他建了和平飯店)建設的一座對外開放的度假會所,主建築其實不大,但莊園的面積有幾百畝之多,建有高爾夫球場和馬場等娛樂設施。
因為申城在莊園附近成立西郊動物園,莊園的球場馬場給佔去了一大半,只保留了主建築和主建築附近的一塊草坪,還是因為這裡是機場招待所。
現在招待所遷走,給老六留下來的地盤只有六十畝出頭,包括了三棟主建築,一大片草坪和周邊一圈龍柏樹林,外圍有一條小
:
河環繞,還有一個不到兩畝的湖面。
這會兒圍牆已經砌好了,典型的徽式青磚白牆黑瓦,把屬於老六的地方和西側的現代建築,村莊完全隔開,大門開在了動物園這一側。
汽車貼著動物園的圍牆進來,向前走了不到一百米,過一個小橋再走六七十米,就到了莊園主樓,這裡有一塊招待所搞的硬化地面,暫時用來當停車場。
圍牆砌好以後,就開始對莊園的主建築進行檢測維修復原,道路和其他設施都還沒有來得及搞,這會兒進來還是新開的土路,小橋也是搭在河岸上的預製水泥板。
別墅裡的上下水,煤氣管道,電線已經全部更換了,對主體結構做了加固,拆除了招待所的一些改造,對牆壁和地板做了修復,這會兒已經要完工了。
在這裡施工的是市政園林處的施工隊。
老六拿出煙來給工人一人塞了一盒,對他們的辛苦表示感謝:“還需要多長時間?”
“裡面基本上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修路,還有把草坪樹木打理一下。”工長比劃著給老六介紹:“草坪需要補種一些,需要移栽一些樹木來平衡密度,看著也更漂亮。
等路面和草坪這些搞完,再疏浚一下河道,把那個小湖挖一挖,把河道和湖岸加固一下就行了,如果張先生你有其他要求可以現在提出來。”
老六拿過園林處給做的圖紙看了看,說:“把停車場放在大門進來的右側圍牆這邊,硬化路面就到橋頭這裡,不要往裡修。
橋的這一側全部鋪成石板路,主樓到附樓,再到湖邊。沿著樹林這一圈做步道。河道和湖岸用石頭,不要搞太多水泥,橋也一樣。”
“這到是沒有甚麼問題,就是造價肯定會高一些,再就是時間,這個施工速度肯定就要慢一些了。”
“那沒關係,質量上做到位就行,要考慮到下雨積水的問題。”
這個年代的施工是完全可以信賴的,並不需要過多的說甚麼,時間和造價老六完全不在乎。
“行,那我就按你的意思改一改,打一份報告上去。”
“可以,具體的就交給你們了。對了,能不能在硬化路這裡,路的兩側還有停車場四周種植一些常年生花卉?還有樹林裡,那樣會不會好一些?”
施工隊長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找花卉那邊給設計一下吧,這個活他們擅長,其實適合這邊栽種的到是不少,但得搭配一下才好看。”
“OK,那就交給你了,等完工我再感謝你。”
“這個用不著,張先生你能對我們的工作滿意就是最好的事情了,我們也一定會盡力把活幹好,完成這次施工任務。”
“咱們能遇到就是緣分,不用和我太客氣,”老六想了想說:“要不這樣吧,馬上過年了,我去搞一些年貨票給你們,你們自己統計一下看看都要些甚麼。”
“那怎麼好意思?”隊長的黑臉膛都能看得出來紅了,但是涉及到了年貨票,他又說不出來不要。實在是這東西太緊俏,家家又必不可少。
“說這樣說定了。”老六拍了拍隊長的肩膀,給他留了個電話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