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之所以想到給老太太弄弄照片,是因為在他的記憶裡,老太太的照片就是毀在他手上的。
那時候他也就是六七歲,剛學會了用剪子,得甚麼剪甚麼,然後就得著了老太太的照片。那會兒的照片都是剪裁的藝術邊,彎彎曲曲的挺好看的。
他開始到也不是就想把照片剪了,就是想把那彎彎曲曲給修直溜,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照片變成了一堆碎末,他被老太太一頓毒打。
他還記得那幾張照片的樣子,老太太正是年輕美麗的時候,燙著大波浪,的上夾著菸捲,胳膊上挎著駱駝皮包,穿著貂皮大衣。
不得不說,老太太年輕那會兒的容貌,是真的漂亮,家世又好,相當有氣質,這不是那些所謂的申城名媛們能夠相比的。
那會兒和老太太差不多身份的人家幾乎都跑到外面去了,老太太啥也不懂,跟著立功的丈夫留了下來,結果就是成了偏遠農村的一個小腳老太太,種地劈柴幾十年。
時過境遷,是是非非功功過過的都沒了意義,老六就是想彌補自己記憶中的遺憾。
吃了飯,老太太猶猶豫豫的上樓回了自己房間,開啟了她那個寶貝一樣的木箱子。她的皮箱和大衣,還有金銀首飾早就沒了,她自己賣了一些,大件都被她弟弟拿走賣(當)掉了。
照片其實沒有幾張,前些年那麼緊張,老太太自己偷偷燒了一些,還有過去的一些錢,信件甚麼的,怕惹禍。
她就保留了幾張看上去不那麼敏感的,還有兩張三嫂親爸的,用棉布左一層右一層的包著,壓在箱子的最下面角落裡。這就是她前半生的記憶了。
老六並不記得自己那會兒是怎麼發現並把這些照片給拿出來銷燬掉的,只記得剪了一炕的碎末和那打在屁股上的笤帚疙瘩。
按理來說,不應該呀,自己開啟箱子翻的?自己那會兒可沒有那個能力。影影約約的,這事兒其實最終還是和哥哥有關。
上輩子自己小時候的每一次捱打,都能和小軍捱上個八九成的關係。只是大都記不清原因了,只能記得住捱打。真疼啊。
老太太猶猶豫豫半舍不捨的,還是拿出了那個小布包,看了老六一眼:“能行啊?”
“你放心吧,像我能害你似的。”老六伸手接過布包,一層一層的開啟。
六張照片,四張老太太自己的,兩張三嫂親爸的。
再一次看到自己親姥爺三十幾歲時候的樣子,老六心裡還是有些感嘆的。
老頭是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卓越生,身材高大長相清秀,相當帥氣,一身戎裝儒雅又不失英武,和老太太相當登對,可惜死的太早,在五八年病逝了。
他是做過大官,立過大功的人。
老六記得上輩子,還是八二年的時候,廣播電臺播放了王剛錄播的長篇小說(評書)夜幕下的冰城,原本對評書沒甚麼興趣兒的老太太一集都不落的聽完。
評書勾起了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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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的回憶,就忍不住和外孫子唸叨唸叨,也是那時候,老六第一次看到了親姥爺的照片,然後照片就被三嫂給沒收了,還把老太太給訓了一通。
老太太的幾張照片在這會兒已經不算甚麼了,但是老頭子的不行,要是被別人看到那就了不得了。很多事情是說不清的,也沒有道理可講。再說都去世了。
那一身軍裝……是關東軍奏任的一等正(大佐御)。那還了得?不過話說回來,他要不是官大,四五年前後也起不到那麼大的作用,也就談不上立功了。
關於親姥爺的事情,在老張家是個不能說不能問的話題,老六記憶裡,是一直到了零幾年前後,三嫂才鬆了口,也講了一些故事,可惜那會兒老太太已經不在了。
大概就是涉及到了一些最高機密,是有封口令的,涉及到的人的層次太高太高,事情太大太大,一不小心就會牆倒屋塌的那種。
在那個年代,身上揹著重任,心裡藏著秘密的人太多了,老頭只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
“真能行啊?”老太太看著老六手裡的照片一臉的擔心:“要不,你問問金榮?”
“沒事兒,我拿到香港去弄,你就放心吧,我又不傻。”
“看你也不精。”老太太還是擔心:“要給我拿回來,可不能沒了。”
“行,包在我身上。大娘,怎麼沒有合照啊?”
“有,前些年都燒了,哪敢留?敢留啊?”老太太嘆了口氣:“這幾張都是好不容易偷著藏下來的,出去可不能說啊,千萬不能說。”
“咱家的事兒我跟誰說去?我弄好了拿給三嫂,行吧?”
“都好生的吧,現在日子多好,可別鬧事兒。”老太太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老六,說了這麼一句。
“把心放到肚子裡,啥事兒都不會有的。”老六拍了拍老太太的背,好瘦啊,感覺都是骨頭:“你現在太瘦了,得多吃點肉,多長點肉。”
呵呵,老太太笑起來:“多吃。哎呀,老嘍,吃不動了,現在就挺好,有吃有喝的啥也不缺,都不敢想。好好的就行了,挺好。”
“對,咱們以後都好好的,你也得把身體養好,多活幾年,等到時候我帶你們到處看看,國內國外的。”
“還能出國呀?”
“能啊,我不是都出去好幾趟了嘛。想不想去?”
老太太就糾結,老六哈哈笑起來。這個老太太呀,總是這副性子,心口不一的,還沒主意。習慣了聽別人安排,習慣了逆來順受,要不還能怎麼樣呢?
“笑個屁笑,不著調的。”老太太瞪了老六一眼,抬手在他身上抽了一巴掌:“好生弄啊,弄丟了打死你。”
“好,弄好。老太太,等你胖起來我就帶你出國去,行不?現在太瘦了坐不了飛機。”
“坐飛機還管這個?”老太太愣住了,竟然都沒懷疑真假。這老太太可好哄了,說啥都信。
“六叔,你們嘎哈呢?”小穎推門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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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點事兒。”老六把照片揣起來:“你有事?”
“我沒事啊,就是看看你們嘎哈呢。”
“沒事不去上學?”老六看了看時間,到是還早,才七點過一點,太陽剛出來。
“現在去呀?你給開大門哪?我大爺估計正吃飯呢,他家又不起早。”小穎撇了撇嘴:“我大爺懶的像大爺似的,地都不下,你不知道啊?”
慶革大哥確實和小穎說的差不多,堡子裡誰都知道。讀書人嘛,文化人,吃皇糧的,月月有工資,年年有公糧,家裡條件在這會兒來說那是相當不錯。
他是老師嘛,不上工,直接發工分,家裡的地都是大娘一個人帶著孩子伺弄。
就是不知道這回分了地,明年的時候他還是不是一樣不下地,那可真夠大娘乾的了。估計不能,他又不是真懶。
而且隨著包產以後,他們這種駐村老師的秋天也要來了,不種地還能幹甚麼呢?同樣的還有赤腳醫生。還有個三五年吧,一點一點就被淘汰掉,消失了。
所有的付出落入流水,沒有留下任何印跡,也沒得到任何補償。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故事書上的一個詞彙。
“就胡說,”老太太伸手給小穎正了正紮在頭上的綢子:“可不興說長輩,那是你能說的?”
“我又沒說他別的。”
“不是別的也不興說。人家吃皇糧,本來就不用下地。”
“以後都各家種各家的地了,他還吃啥?別人白給他分哪?”
“人家從糧庫領唄,用你操心?人不大竟是事兒。”老太太在小穎腦門上點了一指頭:“把自己管好。”
“我又沒犯錯誤。”小穎噘了噘嘴:“六叔,你說等明年了,我大爺家是不是也得種地?還不用下地呀?”
“估計是得種,地都分了。”老六點了點頭。
“那就不給皇糧啦?”老太太愣了一下,感覺相當不可思議。人家可是先生。
“誰知道了,”老六搖了搖頭,也沒深說:“現在地都分了,不管咋的他也得種啊,不種那不是犯法嗎?”
老太太嘖了兩聲,滿臉的不理解。在她心裡慶革大哥算是相當有地位的人了,這種變化讓她有點不太好接受。老一輩的人對先生(老師)的那種尊重崇拜是現在的人無法理解的。那是對文化傳承的尊重。
“六叔你不是說,你要掏錢辦學校嗎?辦哪去了?”
“我……”老六舔了舔嘴唇:“這事兒我說了也不算哪,這不在等人家決定呢。那是想幹就能幹啊?我到是希望他們能快點,到時候咱們弄個像樣的。”
“有音樂課和美術課?還有體育課?”
“啊,啥都有。你知道的不少啊。”
小穎一臉的無奈:“老叔啊,我三叔家倆孩子都上學呢,我們不嘮嗑啊?他還保密呀?”
哦對,選廠那邊的學校是完全小學,啥啥都有,各種課程各種活動,還有少先隊集體和活動,各種競賽,大軍和二民肯定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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