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倆就在樓上嘮了一會兒,直到看見二哥家煙囪冒出濃煙了,二哥才起來回家。二嫂在做飯了。
這也是老六記憶裡,和二哥說話說的最多的一次,也算是比較坦誠吧,畢竟兩個人和原來都不太一樣了。話說原來他也不會說話。
小穎拉著小兵給老太太打下手,奶孫三個把晚飯做了。
老四把自己的三樓規弄了一下,衣服物件的擺放到位,大家到下面吃了晚飯再上來看電視聊天。
老六抽查了一下小穎和小兵的學習,他倆一個一年級一個三年級,就是基本算數和識字的事兒,到是簡單。
一夜無言。
大公雞拉著嘶啞的長音兒把堡子喚醒,窗戶外面青影朦朧。
老六坐起來發了會兒呆,才想起來自己在家。
下地套上衣服,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看,半山上的松樹林子黑鴉鴉的,山風在雪地上捲起白色的煙塵,划著圈往南溝那邊吹了過去。
今天的風有點大,再往遠看就霧氣沼沼的看不清楚了。關外的冬天總是這樣,感覺霧濛濛的,其實不是霧,是風帶著雪屑到處飄。
洗漱了一下,老六換好衣服下樓去廚房看了看,乾乾淨淨,看樣子就是用來燒水了,一頓飯都沒做過。
不做不做吧,這東西也沒必要強制要求老太太,反正柴禾也有,燒不完也是在那堆著。
等這點柴禾燒完了,也習慣了在樓上住,早早晚晚的也就在樓上做飯了,燒氣實際上比燒柴省事兒,還沒有煙。就是這會兒沒有自動點火,多少的有點不方便。
老趙他們四個也起來了,在門前活動身體,應該是冷丁的到這邊睡不踏實。
“你們平時也起這麼早嗎?”
“還真沒有,一般六點半左右吧,反正我是。”老趙也不作假,比較坦誠:“頭回來,有點不太習慣,雞一叫就醒了。你平時都這個點?”
“冬天吧,夏天比這還早,也是習慣了。農村都是跟著太陽走的,夏天三點過就亮天,到了五點左右基本上就睡不著了,起來收拾,餵豬餵鴨的。”
其實天還沒亮,冬天要六點半左右,七點鐘左右太陽出來,不過本來這邊冬天的晚上也不太黑,這會兒也能看清東西。
說了幾句話,老張頭也起來了,披著棉襖走出來。
“大爺,你不冷啊?小心點彆著涼。”老趙和老張頭打了聲招呼。
“不冷。這屋裡熱啊,出來還涼快點。”老張頭笑著說:“暖氣有點熱,上面又沒有風,睡覺迷迷糊糊的就以為是夏營天去了。”
幾個人都笑起來,樓上暖氣確實熱,睡到半夜別說棉被,薄被都蓋不住,這也算是幸福的煩惱了。
“等到了香港,你們提醒我一下買幾臺加溼器回來。”老六搓了搓鼻子,感覺乾的厲害,琢磨著是不是和鍋爐說一聲控制一下溫度。
“加溼器是甚麼?”
“就是個小機器,可以把水蒸發,提高室內的溼度。咱們這邊太乾了,暖氣越熱屋裡越幹,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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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會很難受。”
“嗯嗯,有點,我就是。”小於舉了舉手:“我以為就我自己呢。”
“這不正常嗎?咱們關外冬天都幹吧?”
“溫度低的要好一點,大爺大娘第一次用暖氣,我怕他們幹出來啥毛病。大爺,平時你和大娘要多喝水,晚上用飯盒在暖氣片上放盒水。”
“好,晚上弄弄,有點幹。昨晚老太太半夜起來找水。”
幾條大狗呼哧呼哧的順著樓梯跑了上來,繞著老六和老張頭的腿撒歡,一蓬雪從廊道的上面灑下來,老六歪頭往上面看了一眼,是老貓蹲在上面,正盯著大狗看。
這傢伙就是故意的,想用雪潑大狗。
都說孩子八九討貓嫌,貓這東西其實有點欠,討嫌,會故意幹壞事兒,往地下撥拉東西這些,像這樣揚一把雪,然後蹲在一邊看熱鬧。
活動了一下身體,老六和老張頭,還有老趙他們四個人一起坐電梯下來,老張頭去放雞餵豬,老六去外屋做早飯,老趙他們就在寬敞的院子裡早訓。
早飯簡單,就是二米粥,熥幾個饅頭,把昨晚的剩菜熱一熱,再加上幾樣自家做的小鹹菜,鹹鴨蛋這些。
老六把米煮上出來,老張頭正在給大狗弄早飯,豬已經喂上了。
“冬天鴨子不出去了?”
“河都凍了還出去幹啥?它們可不傻,在家好吃好喝的多好,曬曬太陽。”老張頭放下狗食,又去倉房裡拿米,雞鴨鵝都要喂。
冬天這些傢伙也是要吃糧的,沒有夏天那麼好糊弄。
豬圈裡也凍了,現在打掃一次需要用熱水燙開冰層和凍住的豬糞。豬糞這東西一大半是水。
廁所到是不用衝,樓上是抽水馬桶,現在樓下廁所沒人用了,不方便。
“我不在家呀,豬圈就這樣了,不用衝,你別再摔著燙著,”老六接過熱水桶囑咐老張頭:“凍住了又不臭,都年底了,不衝也沒啥了。”
“還行,幾桶水的事兒,都弄習慣了。這東西幾天不衝就攢起來了,豬可是能拉。”
這個到是,豬是典型的能吃能拉,一頭豬一年的糞便要用噸來計數,那正經不是一般的牛逼。
“等我回來弄,你就別伸手了,省著我在外面還得擔心。吃力的活都放一放。”
“行,聽你的。”老張頭笑眯眯的點頭:“不弄就不弄,以前還不是都不管它,累到是不累,又不是多少活。現在不下地,又不上山,有點沒事幹了。”
“怎麼了?閒著還難受了是吧?”
“有那麼一點兒。賤骨頭賤骨頭,不活動就不舒服,還是得乾點啥,挑著輕巧的,活動活動。”
“行,你自己琢磨,又不是不叫你動。別累著就好,別有甚麼危險。”
“不危險,有甚麼危險的,又不上山。我加著小心呢。我琢磨著沒事幹,去套套兔子,就在林子邊上溜溜。”
“那行,別往太山裡走就行。”
老張頭笑起來:“以前還不是甚麼都得幹,弄一輩子了,哪有那麼多的在意,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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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以前,現在日子好了,又不是非弄不可,我有招摸。”
老六也笑起來,感覺自己有點小題大做,希望他們老兩口少受累多享點福,但沒必要甚麼都那麼在意甚麼都操心,人家活了大半輩子,經歷的不比自己少。
收拾了豬圈,把壓水井的水槽子燙開,老張頭去打掃紅磚地面,老六回屋看了看鍋,把饅頭熥上,拌鹹菜,還在想著要不要去叫老太太下來吃飯,老太太已經帶著小穎和小兵下來了。
“在不在家待幾天?”吃飯時候,老太太問了老六一句。
“待不了,我得去趟申城,今年冬天事情有點多。”
“過年要回來吧?”
“過年肯定要回來,用不到那時候。”
“那就行,過年得回來,今年讓金榮一家都回來,人多熱鬧。小李俠啥前能回來不?”
“她得學校放假,月底月初吧,早幾天晚幾天的事兒。”
“啊,對,上學了,得聽學校的。臘月前到是不晚,放假了你們還要去哪不?”
“哪也不去了,就回來等著過年,放心吧。”
“回來好,過年別亂跑了,就在家好生待著,大過年的跑甚麼。”
“行,不跑,今年過年把能來的都叫來,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那可不錯,熱鬧點好,過大年就得熱鬧,地方又夠用,被服也夠,多好。”
老太太一輩子就喜歡熱鬧,可是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冷冷清清一個人待著,可能這就是有所失就有所想吧。也是怪不容易的。
“大娘,”老六想了想,對老太太說:“你把你箱子底那些照片拿給我,我去給你翻拍一下,留個底片下來,然後放大了掛咱們屋裡。”
“掛照片啊?”老太太愣了一下:“掛它幹什?可不興掛呀。”
“沒事兒,現在不是前幾年了,沒人管了,咱們想掛就掛。咱家這房子也不好貼年畫,空著也不好看,不如就掛點照片,也算是個記性。”
老太太就有點猶豫,想掛又不太敢。她的那些照片要是前幾年被別人看到,弄不好都能出人命。老太太害怕。
“聽我的,沒事兒,總那麼放著就壞了,我去給你翻拍一下,用鏡框鑲起來。”
“二舅奶,你就聽我六叔的吧,我六叔現在是老大的幹部了,說話算數。”小穎在一邊勸。她幫老太太乾活看到過幾張,對老太太的照片充滿了好奇。
這年頭照像本來就是一件重大又神秘的事情,尤其是在農村。
“沒事兒到是行,能穩當啊?”老太太有些意動,不過還是挺擔心的。
“你就放心吧,有事我琢磨這個幹甚麼?沒事兒。”
“那就弄弄吧,也放了有年頭了,哪敢拿出來?怪嚇人的。”
“現在沒事了,我給你好好弄弄,留個底片在那,然後挑幾張咱們就大大方方的掛屋裡。”
“好,”老太太其實還是有點猶豫,不過還是答應了下來。她的過去也就剩下這麼幾張照片了,要是照片沒了,也就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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