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秘愣了一下:“甚麼預案?”
“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有一天,假如就是在五年以後吧,現在的廠子被市場衝擊垮了,廠子破產倒閉,到時候那些管理層和工人怎麼安排?
當然,管理層我估計也就是換個地方繼續享福,那些工人和他們的家庭怎麼辦?也許一下子就是幾萬人甚至十幾萬人,你們怎麼辦?管不管?”
“這個,這肯定是要管啊,幾萬人,那得是多大的事情?”
老六笑了笑,搖了搖頭,現實果然比甚麼都殘酷,幾十萬人,誰管了?一句需要陣痛就輕輕揭過去了,反正他們自己又不痛。
這幾十萬人還是直接的,間接的更多,起碼要翻上幾倍十幾倍。誰管了?主要是他也管不了,已經完全麻爪了,一點準備都沒有。
現實是殘酷的,不過有些人就可以不用負任何責任,脖子一縮啥也和他沒有關係,好像前面那個啥也不懂啥也不幹的人不是他,甚至後面還能站出來指點江山。
整整十年的時間,幹甚麼不夠用?可是甚麼也沒幹,然後一句輕飄飄的陣痛就沒事了。
就像某人走到哪裡爛到哪裡,留下遍地狼藉,自己卻是毫髮無傷,還能恬著張老臉講話喊口號。
徐大秘愣了一會兒,吸了口涼氣:“嘶……我記著,你前幾個月好像說過這話,說,要辦幾個密集型的廠子,準備接收失業工人?是吧?”
老六點點頭:“對,說過,徐大秘的記性還真好。工廠我不是叫人在申報了嘛,會開起來的,又不急。到時候盡點人事吧,幫一點是一點。”
徐大秘認真的看了看老六:“你就這麼肯定?”
“差不多吧,都說孩子是從小看大,工廠也差不多,現狀擺在那裡,市場經濟的規律也擺在那裡,這個衝突是逃不過去的,我只是認為市場會贏。”
徐大秘看了看時間:“我不回去了,直接你去家,咱倆聊會兒。”
這兩天因為有事,老六沒去學校,直接住在了招待所,今天事情辦完了,打算把徐大秘送回單位上,他回建築學院家裡。
“你去我家幹甚麼?”老六臉一抽抽:“我們兩口子有段時間沒見了,哪有功夫答對你?”
“你哪個禮拜不回來?說的像挺那啥似的。調頭調頭,大不了晚上我請客。”
“我差你請個客麼?我是差你煩我。”
“要臉不?怎麼和領導說話呢?坐在你身邊的是堂堂副廳級秘書長,帶長的,明白事兒不?給你機會還不樂意似的,這頓你請。”
老六看了看後視鏡按了兩聲喇叭,一把輪把車掉了個頭,看了看佳奔也掉個頭跟了上來,這才給油加速:“真好啊,這大馬路,隨便開。”
再往後十年,想這麼掉個頭就得去路口排隊了,如果再往後二十年,去了路口也不一定能掉,怕不是得繞出去個幾公里才行。
徐大秘可沒有這個記憶,還以為老六再說馬路太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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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奉天是省會,是關外的中心嘛,得有氣勢,馬路太窄了顯小氣,其實感覺有點浪費了。”
老六咧了咧嘴,浪費?有能耐十來年以後你不擴。
“不對呀,”老六拍了一下方向盤:“我說徐副廳,你這三言兩語的,不光是把我的時間給佔用了,連特麼請客都給轉到我腦袋來了,你們當幹部的都這麼機靈嗎?”
“那是,”徐大秘搖頭晃腦的笑起來:“沒這個本事還當個屁的幹部,早就被人給吃了,連骨頭都不帶吐的。這個世道啊……可沒有表面這麼平靜。還是你們舒服。”
“我舒服個屁啊,不但要隨時被傳喚耽誤時間,還得被人強制勒索請客,說起來全特麼是眼淚好不?”
“你小子就得了便宜還賣乖吧,年經不大老謀深算的很。這個協議一簽,幾個億到手了吧?你給我講講唄,我沒怎麼看出來你是打算從哪裡掙錢的。”
“確實能掙點,不過是以後的事兒,現在幾年內屬於倒虧。”老六也不怕徐大秘搞明白,直接說實話:“這個交換機是不會飽合的,我看中的是以後的繼續採購。”
“那你就敢賭十年?就這麼自信?”
“這就是咱們內地和外面的差距了,人家下盤棋都是謀劃三五十年的,根本不計較短期利益,而我們只盯著眼前這一點點,根本不考慮以後。”
徐大秘點了點頭,琢磨了一會兒:“明白了,但是,好像沒辦法。”
“其實很簡單,都是利益問題,外面的利益在發展上,和企業息息相關,而我們的利益在官場上,和企業基本無關,大家其實都在努力。”
“這話讓你給說的。”徐大秘無從反駁,只能嘆了口氣。
“你還是琢磨琢磨奉天的工業園吧,等下我給你點東西你好好看看,盡人事聽天命唄,總歸還是儘量做點甚麼吧,管他成不成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努過力起碼心裡不虛。”
“也對,你看的真開,活的比我明白。”
“要不能怎麼的?生活就像強尖,抗拒不了就換個姿勢享受唄,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苦中作樂。”
徐大秘在品了品老六的話,心裡有點五味雜陳,嘴上哧了一聲:“真基巴粗俗。”
到了學院,老六讓戰術隊長拿著介紹信去招待所安排幾個人住下,他自己和徐大秘直接回了家。
李俠還沒回來,老六把屋裡收拾了一下,請徐大秘坐下。
“有點小,”徐秘書不是第一次來了,坐下打量了一圈:“上回我就想說了,我找學校給你們換個大點的吧?省著來個人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你們還準備組團來啊?再說沒事總往我家跑甚麼?不換,人多了就去招待所,那邊有會議室。”
“真不換?不費啥勁兒。”
“不換。”
這地方是給李俠上學讀書的地方,又不是辦公室,太大了李俠一個人住還不舒服,再說打掃起來也費勁。
老六去冰箱裡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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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徐大秘拿了瓶汽水,自己咬了根老冰棒。
兩個人坐下來說話。
老六閒著的時候寫過一些東西,都是針對奉天老工業城區的一些記憶和問題,還有一些處理方法甚麼的,就避重就輕的,挑著能說的東西給徐大秘講了講。
主要是裡面很多事情這會兒都不能說,連猜測都不行。大環境不合適。
“這個主要還是看省裡的決心,是等待觀望還是迎頭趕上的問題。也就是被動和主動的問題。”
“那當然是想主動啊,這不是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弄嘛,又沒個前提沒個先例。”
“講先例這事兒本身就不靠譜,甚麼都要講先例還有這個國家嗎?這完全就是甚麼都不會幹的藉口,是懶治,是不作為。”
“沒這麼嚴重吧?”
“比這更嚴重。改開喊了兩年了,大家都在幹甚麼?”
“行行行行,你牛逼,咱們只說眼麼前這點事兒,就當是給我支招兒,行吧?”
老六搖搖頭:“有甚麼好說的?這事兒得省裡牽頭,起碼得成立個指導小組,比如市場化改革指導小組,領導小組這種,得有實權。
可以先選一兩個規模相對較小的廠,影響沒那麼大,對現有管理層進行審查,對生產經營進行審計,起碼往上追一代,查個水落石出那種。
這種事要麼就不做,隨便他們繼續禍害,要做就要徹底,要有追索到市裡省裡某些人物身上的準備,要有相應的措施準備。我感覺夠嗆。
審查完了該處理處理,該判的該殺的該開除的都得痛快,然後就是給出一個時限,自審自查,歡迎自首。得搞個檢舉箱,實名檢舉有功。”
老六頓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個還是算了,你們根本做不到,到時候再把一腔熱血的人給坑了,那我就不是人了,還是不搞了。
接下來就是重新安排管理班子,重新疏理生產銷售研發這一套唄,只要把能做事肯做事的人放到位置上,工廠自己就會發展。
就怕……不是就怕,是根本就不可能,然後還是這個的小舅子那個的親侄子的,排排坐分果果,倆月以後又和以前一個模樣了。或者還不如以前。.
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這麼個過程,從上到下都得改變。我也就能說到這個份上了,而且我確實也不願意說這些。沒啥用。”
今天兩個人是以朋友的身份說話,一說一聽,也不記錄,不是正式的談話討論,要不老六一個字都不會說,這也就是處到這個份上了,實在朋友。
聽老六說完,徐大秘半天都沒有出聲,在那琢磨。
老六也不理他,起來去把李俠泡在盆子裡的小衣服搓出來晾上,擦了擦鞋,正準備拖拖地,李俠和於潔開門走了進來。
“怎麼今天回來了呢?”李俠遠遠的看到老六的車停在門口,就知道老六回來了。
“那邊事情辦完了,要去趟申城,後面還要去香港,先過來陪你幾天。就你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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