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啦哥，坐，我給你倒水。”小老闆看到老六進來眼睛一亮，嗖的一下就迎了過來。說不好聽的，看到親爹了都不一定有這速度。
沒辦法，房子在這個時候，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甚麼都不能相比。
“你哥沒來？”
“啊？我哥？哦，他找著地方了，我這地方時間長了也不合適。你坐這，離他們遠點清淨。”
老六笑了笑坐下來。房子就這麼大一點，還能遠到哪去？這就是個態度。這小子有意思。
“哥，你今天是拿回去還是在這吃？要是拿回去你就不用等了，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不用。”老六點了點桌子：“我就在這吃一口。菜碼小一點，吃不完可惜了。”
關外實惠，那一盤菜拿到南邊去起碼能分出來三盤，以上。一個人出來吃飯就會有些尷尬，要一個不好看，要兩個吃不完。
在南方城市一個人吃飯就很舒服，兩個小菜一碗麵，慢慢悠悠享受賦閒時光。
但是在關外一個人就不太好點菜，是要肉還是菜？來不來個湯？魚蝦吃不吃？可是肚子裝不下呀，那大盤子一尺六啊，湯碗比腦袋都大。
這還不算很多菜是要用盆上的。
不少飯店看到進來的是一個人很可能就會暗示你去別人家看看，尤其是主營燉鍋之類的。
老六到是沒有那些虛榮心理非得點好幾個菜，他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怎麼說，但他也不想浪費。
其實這會兒開飯店還真不存在浪費，一直到九十年代中後期，普能飯店的老闆服務員們撿剩菜都是正常現像，不會感覺有甚麼不對的地方。扔了多可惜呀。
當然了，這也得分人，看是甚麼樣的顧客。
點了兩個菜，小老闆去後面廚房安排了一下，又湊過來說話：“哥，來瓶啤酒不？”
老六搖搖頭，指了指嗓子：“忌酒。”
“那我給你拿瓶汽水？”
“不用。”老六擺擺手，給小老闆扔了根菸：“你別這麼忙叨，別弄的我以後都不敢來了。生意怎麼樣？”
“湊合事兒。”小老闆呲出兩個大板牙來，笑的有點燦爛：“反正，我感覺比上班強，我掙的比我爸還多呢，現在我爸都不罵我了。”
“剛開始罵你了？”
“嗯哪，不光罵，那傢伙要把我腿兒打折，說我給他丟人。”
老六笑起來，能想象到那一副光景。不過這老人哪，還不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罵罵咧咧要打要殺的，行動上卻會無私的幫助。真要攔這館子開得起來？
感覺丟臉那肯定是真的，恨鐵不成鋼那也肯定是真的，但是希望孩子好，希望孩子能幹點正事兒幹出名堂來，那一定也是真的。這就是父母心了。
雖然個體戶在這會兒不光彩，會被街坊鄰里人前背後的議論，但是不偷不搶，掙的是血汗錢，在哪也是理直氣壯，起碼比在家混吃等死強。
這也是後面兩三年個體戶的數量突然爆發的原因，有人開了頭掙了
：
錢，那還不一窩蜂的上？
這年頭誰家還沒有一兩個待業的？別人能幹自己為啥不行？掙錢算，丟點人總比啃爸媽強。
這會兒的孩子都獨立，大多數到了十六七歲都不好意思管爹媽要錢了，覺得丟臉，感覺自己大了，應該給家裡掙錢了才對。
沒有甚麼能比往家交錢的時候，看到父母臉上的笑容更幸福的事情了，有的話就是再多交一點。聽著父母出去和別人吹自己能耐，那種感覺就像三伏天啃個冰鎮西瓜一樣。
“你灶上從哪找的人？”老六對這個有興趣兒。
別說這才是八零年，再往後推十年，廚師都不是那麼好找的，開大飯店都不好找，就更別說這種小吃部了。
廚師這個行當在九十年代以前一直屬於比較封閉的職業，靠的是師傳徒，靠手藝吃飯，公家單位的食堂也是師徒制度，而且工資高福利好，想把他們從單位挖出來可不容易。
九零年的時候，普通中餐飯店的廚師月工資就能達到兩三千三四千塊了，妥妥的高收入人群。高階飯店的主廚妥妥上萬，還是老闆來求著上班。
八十年代，尤其是開頭這幾年，開小吃部的基本上都沒有甚麼正經廚師，都是老闆自己兼職，或者是單位食堂的人出來自己乾的。請不動，也請不起。
這年頭相對來說飯店也好開，多點油，放點肉，放點味精，那就是好吃，至於甚麼色形器的，沒有人在意。到了九十年代就不行了，啥都得講究起來。
老六上次從這炒了菜拿回去，就發現他家還真不是對付，是正兒八經的廚師。那區別還是相當大的。所以有一點好奇。
“灶上？”小老闆往後面看了一眼：“是我姨夫，我媽去求的，過來幫我一段時間，也帶著教教我啥的。”
“退休了？”
“嗯哪，還沒正式退，也快了，還有幾個月，不過不太上班了，一個禮拜去晃一晃就行了。”
這會兒的廚師也分‘門派’，商業系統，旅遊系統和工礦企業。這裡面商業和旅遊系統其實是一家，在六四年才分開，屬於一門兩派。
商業旅遊系統的廚師比較高大上，都有傳承，多多少少的都和過去的一些老飯店老字號能扯上一點關係，特別注重師門傳承。
而且這個系統的廚師不存在退休一說，只要幹得動就可以一直幹，八十歲掄不動大勺了還可以當總經理，可以指導授徒，名氣相當大，以上國宴為榮。
工礦企業的廚師系統是不被所謂正統廚師行認可的，沒有甚麼傳統傳承，師徒關係也大多是由組織決定，也沒有甚麼機會揚名上國宴，到點就退休。
當然了，凡事總有例外，上過國宴的企業廚師還是有那麼幾個的。我們說大多數。
其實很好理解，一個是技藝傳承，一個是工作，性質上多多少少的肯定有些差別。畢竟工廠裡的師徒和外面磕頭奉茶的師徒還是不一樣的。Ｅ
至於說誰瞧不
：
起誰的，那就是屬於同行是冤家了，和文人相輕是一個道理。哪邊都有高手，也都有啥也不是混口飯的。
廠裡的老師傅退休，一般提前幾個月就會開始進行工作交接，會安排接替人員上崗，老師傅開始上花班，等著時間到點。這就是一個磨合期。
新人接上來開始上手，老師傅有事沒事看一看，指導一下，圓潤的度過這個交接時間，以免影響正常工作。
“那你可得抓住機會，”老六點了點頭：“好好學學練練，這門手藝還是相當可以的，值當下點功夫。”
“我媽也這麼說，我學著呢。”
老六笑笑搖了搖頭，看來這個小同志對學廚師是沒有甚麼真正興趣的。
學東西這事兒不用勸不用逼，勸出來逼過去的大其概也學不好，因為他本人沒興趣兒，有興趣的人不用勸也不用逼，自己悶著頭就會往裡扎，拽都拽不住。
但事實上，我們不管是甚麼方面的教育，一向是不會因材施教的，講究的是大雜燴，是父母意願，孩子的興趣甚麼的基本上都會被無視掉，美其名是為你好。
於是一代一代下來，我們能看得到，到處都是半吊子，但是人家門庭高，就能成為專家教授學者，能拿到話語權。所以啥啥都不行這事兒就非常好理解了。
老六就屬於另一個極端，他接觸到的東西啥啥都想學學，對動手的東西都有興趣，所以甚麼好像都會一點兒，談不上精吧，但起碼是真懂。
廚師他也是學過的，還正兒八經的考過級，至於學了幹甚麼完全沒想過，就是有興趣兒。
後面傳來敲勺的聲音，這個叫叫勺，告訴外面菜炒好了，可以上了。
老六要了一盤炒幹豆腐，一盤大蔥炒肉，菜端上來老六看了看，小老闆這姨夫確實是有手藝的，這種普通的家常菜最能看得出功夫勁兒。
“你把你姨夫留住，你這飯店有得開。”
“是吧？我姨夫還是有幾把刷子，弄的菜好吃，在咱廠裡那也是有名的。”
老六開始吃飯，小老闆給老六剝了幾瓣蒜，相當有眼力見兒的去了一邊，不再打擾老六。
老六還是錯估了自己的飯量，一碗飯下去，兩盤菜連一半都沒吃完，他已經開始打飽嗝了。有心無力呀，敵人的量實在是太多了。
“給我拿個飯盒吧，吃不下了。”
“嘿嘿，已經給你刷好了。”小老闆去後面拿出一大一小兩個鋁飯盒：“我給你打了一小盒飯，也省著你回去再做了，熱一熱又是一頓。”
“行，有眼力。”老六笑著誇了一句：“明天給你送回來。”
“沒事兒，啥前有空都行，現在我家也沒有上班的了，家裡的飯盒就是放這誰要用就用一下。”
“你爸媽也退了？”
“嗯，都退休了，現在的工作就是成天嘟囔我，唸叨抱孫子呢。”小老闆麻利的往飯盒裡給折菜：“我這段時間就琢磨呢，去哪一棒子悶倒個姑娘扛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