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屁股決定腦袋,處在不一樣的高度不一樣的環境,考慮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沒有人能把事情做的公平,一個都沒有。
就比如汽修廠,其他的工人乾的再多再好得到的能比滿倉小力他們多?三嫂乾的再好能替代掉小柳?……呃,這個能,不算。
但是換個角度,從當事人這邊去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就像大勝,這氣的不要不要的。那能怎麼樣?甚麼也改變不了。
老六自己也進過廠,車間和科室都待過,也打過工,底層高層都做過,自然明白這些事情的本質。
上輩子,三哥從進廠到退休,在選廠幹了整整三十五年,從幹部幹到工人,啥好事也輪不到幹活從來落不下。
一到漲工資調獎金,或者評選甚麼,車間就開始找他談心,甚麼老同志啊,覺悟高啊,反正就是不給你,一直到退休工資都沒滿級。
為啥?是乾的不好嗎?乾的不好乾活就不找你了。就是沒關係,上面沒人,又太實誠不會鬧。不管在哪,都是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可那又能怎麼樣呢?這會兒可不是幾十年以後,走到哪都餓不死,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這會兒工作沒了就是沒了,真爺爺走出來也只能被餓成孫子。
別說出來重新找工作,連回家種地都不可能,你根本就回不去,政策戶口都是鎖死了的。
其實大部分人本身並不想活成別人眼中的自己,是沒辦法,是環境逼出來的,活著活著稜角就沒有了,變得比別人更潤滑。
生活就是球磨機,別嚷嚷,誰也逃不過去,只能無奈的被皮帶送進去,要麼圓潤光滑的出來,要麼粉身碎骨。
“生這個氣沒有必要,乾的不舒服就不幹了,工資又不多。”
“我都琢磨了好幾回了,”大勝說:“早就不想幹了,不幹又不行,現在工作太難找了,哪哪都是滿的,排都排不上,咱家又沒啥關係。”
“那現在怎麼想開了?”老六笑著看了大勝一眼。能讓這個從來不喜歡求人的人主動說出想求人的話,可見心裡這股氣確實不小。
說起來,大勝今年剛剛二十,還不滿,正是年輕火力壯的時候,又敢打,能壓住脾氣沒幹出來啥事,已經挺厲害了。
這要是換成小力子,估計派所或者殯儀館已經開張了。那是個壓不住脾氣的。
大勝嘿嘿樂了幾聲,有點不好意思:“那啥,我姐和我說的唄,小玲也勸我,我琢磨著,跟著你幹怎麼也比現在強,再說你不是我叔嘛。
現在工作不好找,要麼就湊和著幹,沒工作肯定不行,哪哪都得花錢,沒點工資媳婦兒都娶不起,那可得了。”
這是個清醒的人,知道錢的重要性。
還真別當笑話,很多人都是事到臨頭才醒悟後悔的,尤其是年輕人,總感覺自己能耐,對甚麼都不屑的樣子。
總感覺自己是天之驕子,總感覺自己能出人頭地。不就是錢嗎?最後發現自己是真掙不著
:
,把腸子都悔青了。
人哪,十之八九都是平庸碌碌之輩,越不甘過的就越糟糕,都是被教育和宣傳給害了,根本不認識自己,除了空想啥也不會。
人這輩子,有點錢賺,有個小日子,有個健康的身體,父母全夫妻和兒女孝,平安喜樂足矣。別總做夢,夢大了傷身。
老六想了想,點了點頭:“行,那你就跟著我幹吧。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面,別想著我能格外照顧你,髒活累活都得幹,還得幹好。”
“行,那我這百十來斤就交給你了,”大勝子也點點頭:“幹活沒啥,不憋氣就行,順心比啥都強。”
老六笑起來,看了大勝一眼:“那你就把單位的事兒先辦了吧,辦利索了來找我……去寬城吧,那邊缺自己人,去跟著學學。”
“行,”大勝高興的答應下來:“那,六叔,我能開車不?”
“出息。”老六斜了大勝一眼轉身從水房出來:“練練也行,弄個駕照能方便點。有物件了沒?有物件把物件帶著。”
大勝的臉刷的就紅了:“沒有,也沒人能看上我呀。”
這個單純的時代喲。
不過也堅持不了幾年了,老六記著,八四年的時候,小學五六年級就有處物件的了,而且還不是幹處,那是真槍實彈的。
這個時候的小學生年紀大,五六年級就有十四五歲的了。
不知道更早一點有沒有,他不瞭解不敢說。不過八零年這會兒是沒看到過,抓的太嚴了,真處物件都得躲著藏著像地下工作似的。
午休的人陸陸續續的都起來了,上廁所的上廁所,洗臉的洗臉,招待所裡又熱鬧起來。
“小軍,”三嫂招呼了一聲。
“啊。”小軍跑到三嫂的房間門口:“嘎哈?”
“去後面,把小紅叫回來,咱們要回去了。告訴小玲你二姐,她要是想待就在家待兩天。”
“讓二民去唄。”小軍習慣性犯懶。
“趕緊去。”
“哦。”小軍抓了抓腦袋:“那我從窗戶跳行不?”
“後面都是圪能,你不怕踩一腳粑粑呀?能多走幾步道?懶的屁股都要帶不動了你。”
“那順著窗戶喊一聲不就完了嗎?又不是聽不著,非得跑一趟啊還?”
“我去喊我姐。”二民在小軍身邊聽著,喯都沒打轉身就跑了。這是個勤快的。M.Ι.
三嫂瞪了小軍一眼:“你小弟起來沒?去看看去。”
小軍撇著嘴去找小三兒。
老六穿上外套,把衣褲整理了一下,琢磨著自己是在市裡待一晚上,還是直接去奉天。
今天的氣溫更低了,估計也就是零上五六度,奉天比杯溪這邊能高一點有限,應該超不過十度去。
不過奉天是平原又守著大河,風要比杯溪這邊大。同樣的溫度,有風和沒風完全是兩個世界。
“收拾好沒?”三哥走進來。
“有啥收拾的,”老六拿起手袋:“走了啊?”
“等會小紅,二民去叫了。”三哥掏出煙遞給老六一根:“我打火機不知道放哪去
:
了。”
老六掏出打火機幫三哥點著煙:“那個,葛子磨好了,你明天上班讓車間去車拉吧,到高麗營子找老包,錢我給完了。”
“哦,”三哥想了想才想起來這事兒:“就是開春前定的是吧?多少來著?”
“三百噸,當時小柳是給廠子那邊帶了份的,現在也沒啥用了。你要不愛管就和你們主任說一聲就行,反正也是要走了。”
“我真去呀?”三哥看了看老六。其實這事兒他自己一直也沒個主意。
“為啥不去?”老六奇怪的看了三哥一眼:“級別提一提,離家又近,不去等啥呀?”
“到是好事兒,就是感覺你這邊不是差人情嘛。”
“不差甚麼人情,”老六搖了搖頭:“是他們求我,你這個調動不算啥,不用多想。以後一建是要股份制的,你來這邊正好。”
“啥股份制?”
“就是獨立了,不屬於鋼鐵公司了,誰有股份是誰的,有錢誰都能入股。到時候我會入股,你就代表我進董事會。”
“媽呀,就是可以成私人的了唄?能行啊?”
“剛開始估計不行,慢慢來唄,你在那邊幫我看著我也放心。”
“那行,我不懂這些,你琢磨好就行。”三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其實用不上幾年股份制就會正常化了,廠子都開始搞集資讓工人掏錢,按人頭限數限期必須交,去借去偷也得交,然後蓋大樓買豪車。
工人交了錢就成了名義上的股東,但是毛用沒有,就是給你一個當工人的機會,還是掙那點死工資。不交錢的都開除了。
這種事兒乾的可特麼順手了,理直氣壯毫無顧忌,然後廠子還是那麼個熊樣,該黃還是黃,就是廠長啥的都發了財。
“收拾好沒呀?走啦,回去再嘮唄,”三嫂走過來往屋裡看了一眼:“你說你倆跑這嘮個甚麼勁兒呢?沒有家啦?”
“說幾句話唄,還犯法呀?”三哥瞥了三嫂一眼。
三嫂指了指三哥:“你等著啊,讓你跟我裝。”
小蘭那邊來的人已經都走了,小玲和大勝這邊的人也走了,招待所裡就老張家一家,還有睡的正香的孫大哥。
“孫大哥這怎麼整?不管啦?”
“你要管甚麼呢?睡覺就睡唄,又不是在外面大道上。真是的。”三嫂白愣了三哥一眼。
小玲沒在家待,和小紅一起回來了:“讓我爹睡吧,不用管他。”
“行吧,那就走吧。東西都帶著沒?別落下啥了。”
大家出來上車,把三臺車坐的滿滿的,直接回了市裡。
三哥和三嫂始終也沒去自己家原來那個房子去看看,老六也沒問。估計是不想去吧,怕觸景傷情甚麼的,誰知道了。
進了市裡,車子直接來到招待所,現在的汽修廠宿舍這邊。
今天是禮拜天,休息,三嫂說正好順路過來看一眼,她還從來沒來過這邊呢,看一眼也有個印象。
車開進院子,大夥下了車,就看到小柳和王寶寶在樓上招手:“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