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對過去的歷史只是知道,並沒有做過詳細的瞭解,所以李漢生的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姐夫,咱們到這嘎哈?”李洛從車上跳下來,舒展了一下筋骨打量著四周,問了一句。
到底是年輕人,身體和思維都活躍,接受甚麼都快。
自從離開奉天,李洛的狀態就變得非常好,心情也相當好,老六估計是因為找到了親爸,另外,就是脫離了後爸的控制。
老六自己小時候也經常捱揍,那種心情沒經歷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老六指了指合作社,拿了手袋走進去。
“要買東西呀?”李洛跟著老六進了副食商店。李漢生沒進來,就站在那看著四周,估計是在回憶甚麼。
老六買了一些豬肉牛肉,排骨還有海魚。雞自家有。豬肉牛肉都漲價了,每斤比年初的時候貴了二毛多。
這還只是個開始,等到八五年才是各種物資漲價時代的到來,從八五到九零,五年時間,所有商品的價格都翻了幾番,豬肉漲到了三四塊。
用玻璃絲袋子把後備箱裡墊了一下,又鋪了幾層報紙,把買的東西放進去,三個人重新上路。
從公社北頭出來上山,從這裡李漢生就不認識了,沒來過,完全都是陌生的地方。
但是他也想到了,女兒是住在偏僻的山溝農村裡,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想象著這些年女兒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李洛沒來過農村,也沒有大人那麼複雜的心思。這邊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他都沒見過大山。
汽車孤獨的在群山當中駛過,繞過一個一個的山彎,一路上連人家都看不到,河谷上全是一眼看不到頭的農田。
一直走到了姚家堡子,才終於在公路兩側看到了高高低低的茅草房,灰暗腐敗的木籬笆還有飄浮在空氣中的豬圈味道。
李漢生可能是以為到了,皺著眉頭眯了眯眼晴,李洛則是有點吃驚,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幅從來沒有見過的景像。
他從小就住在樓上,家裡是有大院子的別墅洋樓。後來跟著媽媽改嫁到鐵西,雖然環境變了,但也是住的樓房。
他從小到大別說奉天城,就沒離開過居住的小區,最遠也就是到過奉天火車站,而且也就是那麼一兩次。
小時候的幾公里,那就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姚家堡子在方圓幾公里範圍內,都算是比較貧困的地方,它甚至都不是獨立的生產小隊。人口太少了,耕地也少。
坎上坎下加起來,也就是二十幾戶人家。這地方這會兒連一個磚房都沒有。
不過馬上就要不一樣了,姚家堡子的人是跑江湖的,表演胸口碎大石,在肚子上用鍘刀鍘筷子那種,還有就是拉班子唱戲。
隨著改開,農村的這些鄉土表演再次活躍了起來,不再是單調的過大年扭秧歌。
姚家堡子的戲班遠近聞名,從去年開始每逢秋收都會受邀出來到各村各
:
堡表演,二人轉,拉場戲,硬氣功甚麼的,很快就會富裕起來。
演出是要收費的,都是小隊上出錢。
汽車順著s彎從姚家堡子中間穿了過去,向左拐過一個山嘴,就到了三道河子橋。
老六餘光能明顯的看到李漢生鬆了一口氣,然後又皺起了眉頭,緊緊的盯著前方。
不在這個村兒,就在下個村兒,這個村子窮成了這樣,下個村能好到哪去?女兒受苦了呀,受了大苦,都是因為生錯了人家。
李漢生這會兒一直在心裡自責,整個人都有點陰鬱了。
汽車在道班房左拐,下了國防公路,順著堡子裡的土道,沿著河邊往北走。路左山根子上有兩戶人家,也是破敗的茅草房。
從這地方還看不到堡子裡面。
李漢生吸了一口氣。得,連大道都不走了,就這土路……估計得比剛才那個堡子還窮。這會兒他甚至忘了屁股下面坐的是轎車。
主要是他原來家裡就有轎車電話,平時來往打交道的都是‘有車一族’,所以哪怕是蹲了八年監獄,事實上他對現實也沒有一個清晰完全的認知。
說白了他一直是活在上層的,根本就不太懂下面的這些東西和情況。
一直到再次看到了人家,李漢生才舒了一口氣。
張家堡大柳樹往西這邊的五六戶,都是紅磚瓦房,那感覺和茅草房的差別太大了。
結果車子沒停,直接開了過去,經過嶄新的新隊部磨米房,路邊又是一片茅草屋……李漢生的這個心哪,像過山車似的。
不過他的視線馬上就被還在建設中的那座高大巨大的廠房吸引了過去,眼睛中甚至發出了光。
大柳樹這裡到車庫還有個一百四十米左右的距離,從這裡能看到一點廠房上面,上面的別墅已經起來了,還有歐式的屋頂涼亭。
“那是甚麼?”李漢生沒忍住,指著廠房問了老六一句。
在這種山野鄉村出現這麼一個建築,實在是太奇怪了。關鍵還大,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生產隊都不行。
李漢生的心裡有著一種隱隱的猜測,但是又不敢肯定。
一百多米,都不用踩油門車子就到了,越臨近,就越顯得廠房的高大和巨大。關鍵是河邊就這麼一棟建築,參照物都是對面低矮的草房。
車庫院子的大鐵門是開啟的,老六直接把車開了進去,往左右看了看,院子裡沒人,但是檢修間的門是開著的。
下了車,把後備廂的東西都拿出來,老六去開啟皇冠的庫門。
“老六。”李俠和一群孩子從檢修間裡跑了出來,笑著小跑到老六身邊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親了一下,老六奇怪的往檢修間那邊看了一眼:‘你們在這幹甚麼?’
“家裡地方小,有點影響大爺和大娘,我就在這給他們補課。這地方正合適,地方還大。”
李俠笑著解釋了一句,看了站在車邊上的李漢生和李洛一眼:“誰呀?”然後她就愣住
:
了,盯著李漢生直勾勾的看。
幾個孩子跑過來看到有陌生人,也都不吵鬧了,乖乖的站在一邊看著,也打量著李家父子。
八年,李俠從一個小姑娘長大成人,但是變化並沒有多巨大,李漢生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女兒。反到是他和李洛的變化太大,李俠根本就沒認出來。
主要是也沒往這上面想。
還是因為李漢生一臉激動的盯著李俠看,李俠這才感覺不太對勁兒,然後就是一種冥冥中的感覺了,一下子呆在了那裡。
老六輕輕拍了拍李俠的後背,指了指李漢生,輕輕推了她一下。
“爸?”李俠不敢相信的輕聲問了一句。
“小俠,這些年苦了你了。”李漢生眼圈瞬間紅了起來,咬了咬牙,吸了兩下鼻子,衝李俠擠出來一個笑臉。像哭似的。
“爸。”李俠跑過去一把抱住了李漢生,直接大聲哭了起來。
“不哭不哭,不哭。啊,不哭。”李漢生面對‘突然’就已經這麼大了的女兒有點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該說些啥。
他對李俠的記憶還停留在八年前呢,那時候李俠經常賴在他的懷裡,軟軟香香的。
“他是誰呀?”小穎碰了碰老六。
“你傻呀?沒聽六嬸叫爸呀?”小紅白了小穎一眼:“我六叔老丈人唄。”
“那怎麼頭髮都白了呢?”
小三兒和小兵湊在一起,蹲在地上看熱鬧。
“六嬸哭的太慘了,像捱揍了似的。”
“我哥捱揍都沒這麼哭過。”
老六去他倆頭上一人彈了一下,指了指一邊地上的東西,又指了指河對岸。
“幹活了幹活了,好多肉啊,快給放冰箱裡要不臭個屁的。”小三兒一看到肉就激動起來,舔著嘴唇跑了過去:“快來拿呀。”
大軍和二民走過來,加上小兵,三個人分著拿了東西往河對岸走,小三兒空著倆手跟在後面加油。
不用問,到家了肯定是他功勞最大,都不用別人說,他自己就跑去邀功了。
李俠哭了一會兒,心裡壓著的一些東西徹底釋放了出來,漸漸停止了哭聲,抹了抹眼睛看向站在一邊的李洛:“是小弟不?”
“嗯,姐。”李洛畢竟是男孩兒,心裡激動,但是哭不出來,反而還有點害羞樣:“姐,我比你高了。”他抬手比了比。
“是大小夥子了。”李俠笑起來。.
雖然李洛已經從她記憶裡的還不到她肩膀高變成了現在的高過她半頭,但是並沒有甚麼陌生感。
“老六去接你們了?”李俠回頭看了一眼老六。
“嗯,姐夫昨天去接的爸和我。”
李俠吸了吸鼻子,回頭走到老六面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老六就笑。
李漢生和李洛也在一邊笑起來,看得出來女兒(姐姐)和老六的感情很好。真好。
李俠發洩了一下,伸手摟住老六:“都不提前告訴我,你壞死了。……謝謝。……我太高興了。”
她咬了老六一口,然後笑起來:“不是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