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八月二十號,農曆七月初十。晴,多雲,西南風四級。
下午三點二十分。
小柳帶著喬媛娜,兩個人代表老六和香港東魁公司,在市府三樓小會議室裡,和遼東省府的代表經過暢談,達成了一系列的協議。
兩方簽署了備忘錄,互相交換了一些資訊資源。
八月二十二號,老六和小柳,喬媛娜,帶著東魁的香港員工一起來到奉天,與相關部門接洽。
經過一番商談,省裡又有明確的指示,李俠家的問題終於落到了紙面上,得到了根本解決。
老六以李俠法定丈夫的身份,代表李俠在通知書上籤下了名字。
李俠的父母,包括李俠自己和她的弟弟,名譽上獲得評反,返還李家原屋宅兩座,補償若干。這個補償經過協商,換成了一大片土地。
老李家原來的房子,財產,工廠經過近十年的時間,到這會兒保留下來的只有兩處建築,而且其中一座已經被使用單位拆改的面目全非。
說實話,看到抄沒清單的時候,老六是相當震撼的。
他老丈人八年前也不過就是三十歲出頭,沒想到在奉天有這麼大的家業,也是個相當厲害的人物。可惜了。
還回來的兩棟建築只有一棟房子是李俠家原來的,當時是工廠。另外一棟是老六向省裡要的。我家的被拆了改了,那還我一棟不過分吧?
兩棟房子都在和平區江寧大街北段,相距不到兩公里。
至於土地,暫時還沒有確定,需要省裡去協調,老六隻是提出了一些要求,比如面積甚麼的。老六的意思是不能低於六十畝,越大越好。
老六打算在奉天也蓋一棟大樓出來。這其實算是投資了,這會兒地皮又不算錢,只不過是藉著這個機會提了出來。
這會兒是在八零年,想要在奉天的市中心搞塊這麼大的地皮那是相當難的,如果不是有這麼個機會那是想都別想。
房地產還要等十多年呢。
其實以老六的本意,他並不想這麼早進入奉天。心裡話。
在杯溪那是自己老家,寬城有汽車廠的關係,但是在奉天他啥也沒有。
他是清楚的知道五年以後奉天的形勢的,亂。沒有點背景勢力想立足相當難,各種關係糾纏在一起的一張張大網……
他是真的不想牽扯,不想沾邊,更不可能去附從。不過現在有這麼個機會擺在這裡,想了想,還是幹吧,走一步算一步。
想來到了那會兒,七八年以後,他也應該不用擔心那些蠅營狗苟了。他有這個自信。
手續辦完,讓小柳帶著東魁公司的人員跟著省府這邊的相關人員去接收房產,他和喬媛娜自己開車在省秘的陪同下去了大北。
二十二號上午十一點十分,天氣有些陰沉,老六在大北監獄的大門口,第一次見到了自己老丈人。
四十二歲的人,頭髮花白一臉褶皺,看上去有點像五六十了,不過精神頭瞅著還行,身板也還是直的,比較瘦削。
深綠色的電動大鐵門厚重莊嚴,門上方的崗亭裡核槍實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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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的鐵絲網傾斜著佈滿了圍牆。
老六沒進去。其實他對這裡面還是挺熟悉的,不管是男監還是女監,都曾經有過好幾年的合作,經常出入。
遼東地區的印刷品,紙袋紙盒火柴盒等等,基本上都是在這兩座監獄裡生產出來的。
大鐵門右下角的角門開啟,一個獄警探頭出來看了看,然後走了出來,李漢生就跟在他後面,慢慢跨過不太高的門檻,邁出了監獄。
他穿了一身人民服,戴著老舊的人民帽,手裡提著個小布包。
省秘和獄警點點頭,握了握手,扭頭看了老六一眼,看老六並沒有和獄警認識的意思,就沒給兩個人做介紹。
李漢生跨出鐵門,向前走了兩步,仰頭看了看天空,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笑了起來。無聲的大笑。
“李先生。”喬媛娜迎了過去。
李漢生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喬媛娜:“不好意思,有點激動了。你是?”
“你好,我是張先生的助理,陪同張先生一起來接你回家。”喬媛娜指了指老六:“那位就是張先生,是你女兒的丈夫。”
“小俠?”李漢生眯了眯眼睛,看向老六,上下打量起來,老六給了他個微笑,衝他點了點頭,指了指車。
“不好意思李先生,張先生的嗓子上個月做了手術,現在不能說話。”喬媛娜小聲按照老六的吩咐給李漢生解釋了一下:“而且這裡也不方便。”
“你,是哪裡人?”李漢生重新看向喬媛娜:“你是他甚麼助理?”
“我出生在新加皮,定居在香港,目前是渣打銀行高階經理,張先生的私人銀行經理,也是張先生的私人助理。”.
“香港?”李漢生皺了皺眉頭。
“李漢生同志,我是省府秘書,受省府指派陪同張先生前來迎接你出獄,並對你的遭遇表示深深的歉意。讓你受苦了。”
省秘過去和李漢生握了握手,代表省府表達了一下慰問。
“李先生,我們先上車。”喬媛娜在一邊提醒了一聲。
李漢生點了點頭,衝省秘點頭致意了一下,從老六開啟的車門上了皇冠,坐好後用手摸了摸座椅,打量了一下車裡。
老六沖省秘點了點頭,繞到駕駛這邊上了車。喬媛娜坐到副駕上。
“小俠?”李漢生低聲問了一句。
喬媛娜看了老六一眼,回頭低聲給李漢生解釋:“李先生,因為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態,張先生這次沒讓太太來。這件事還沒和太太說。”
李漢生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看了看老六。
他能理解老六的用意,也欣賞老六的做法,雖然迫切的想看到女兒,還是壓住了心裡的沸騰。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大北,一路向西,穿過市府廣場來到中央廣場,開進廣場西南角上的遼東賓館大院。
一路上李漢生一言未發,就是看著車外的風景,馬路和樓宇,像是在回憶,也像是在觀察。
房間是省府這邊給安排的,是位於賓館三樓的套房。
這座賓館在歷史上非常有名氣,曾經是當年關外解放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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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部,幾大戰役的指揮中心,建國計劃在這裡的籌備,正協也在這裡成立。
當年的偉大人物和民主人士都曾經在這裡居住,商討。
進到房間,老六拿出本子:‘你先洗漱一下換身衣服,在這裡休息,有甚麼需要往總檯打電話,我還要出去一趟。’
喬媛娜把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擺在一邊。裡外衣物,襪子,鞋,錢包,手錶,皮箱,煙,打火機,一應俱全。
李漢生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經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的人民服,點了點頭:“行,你去忙吧,回來再說。”
老六點點頭,和喬媛娜從房間裡出來,去叫了省秘,再一次出發。
李漢生看著老六他們出去關上了房門,抿著嘴出了一口粗氣,看了看準備好的東西,去拿起煙撕開抽出一根,拿起打火機熟練的點燃深吸了一口,然後咳嗽了幾聲。
咳了一會兒,漸漸適應了,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在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伸手拿過手錶看了看,勞力士的。
放下,又拿過牛皮錢包,裡面有一疊子錢,全國糧票,省府的介紹信。
……
老六和喬媛娜開著車,跟在省秘的申城轎車後面從賓館大院出來,繼續向西。
從奉天火車站廣場前經過,跑了有十幾公里,穿過立滿了巨大煙囪和廠房的鐵西工業區,從肇工街拐進南十一路,停在一棟三層的紅磚樓前。
這裡就是曾經聞名世界的工人村了,是國內第一座工人住宅區,都是蘇式的三層紅磚小樓。
和寬城那邊差不多,房子都是按間分給工人的,每戶裡面都住著兩家人,各自擁有二十幾個平方的私人面積,共用廚房和廁所。
“就在這裡。”省秘等老六和喬媛娜下了車,笑著指了指邊上的樓:“三樓,三零三,二號房。”
老六抬頭往樓上看了看,那邊已經有幾個人迎了過來。
“這是街道和派所的同志,已經在這邊等了一會兒了,這次這麼順利還要多虧他們。”省秘給老六介紹了一下情況。
老六沖帶著滿臉激動和媚笑的幾個人點了點頭,又往樓上看了看,嘆了口氣。
那邊省秘已經和幾個幹部握完了手:“那咱們就上去吧?家裡確定是有人對吧?”
“有人有人,前天就通知到了,今天一家四口都在家裡等著的。這邊請,這邊。小心腳下。”
省秘讓了老六一下,兩個人並肩跟著幾個人進了樓門洞,大家上到三樓。
三零三的進戶門就沒關,街道的人敲了敲開著的門扇:“二號屋在家吧?”
老六忍不住看了這哥們一眼。
可以呀,奧斯卡肯定欠你一座小金人,這特麼演技也太浮誇了。你們跟著激動個毛線啊這是?
“在呢在呢,在屋。”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二號門一開,一個鬍子拉茬的大老爺們伸出腦袋來:“都在屋等著呢。”
老六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進到這個號稱華國第一村的工人宿舍樓裡面,好奇的打量了一圈。
按照當年的情況來說,這裡確實是蠻高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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