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你催催大哥,把她的戶口資料快點拿過來,辦那個要跑好幾趟呢,再拖一拖就要農忙了,別到時候耽誤事兒。’
“行,你大哥回來我就催他。完了給你送過去呀?還是讓你大哥進趟城?”
‘送我家就行,我有車來回方便些。等我把準遷證拿回來,縣裡就得大哥自己去了。到時候我找找熟人。’
“那行,等我和你大哥說一聲。這陣子不知道又要鬧甚麼,三天兩頭的開會,總得往法臺跑,我也弄不清楚那些。”
慶革大嫂匝了匝嘴,看了看李娜手裡可憐的小布包:“這孩子你說,啥也沒有,在這邊想買都不方便,我本來還琢磨這幾天領她去趟合子社呢。”
“不用,我啥也不要。”李娜看了婆婆一眼,能看得出來眼神兒裡的親近。
也是,本來在家裡不受待見,親爹媽把她當外人,哥哥弟弟都感覺她是別人家的。
到了這邊全家人都對她好,遍著法子的關心愛護怕她委屈了,那種心裡感受太直接了,不親近才怪。E
封閉的環境會讓人變得單純直接,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誰對她們好,她們就會十倍百倍的回報。
“傻丫頭,你以為是在這咱們這呀糊弄糊弄日子也就過了,天天下地都不用琢磨穿點甚麼好的,你這是進城了,像以前那樣不行。
咱家雖然不是甚麼大富大貴,也不缺這點吃的穿的,得拿出來點樣才行,起碼穿戴上不能比別人差啥,省著叫人笑話。”
‘行了,我安排吧,沒有別的東西了吧?’老六感覺這娘倆誰也說不服誰,乾脆就不讓她們在這浪費時間了。
“沒了,你說說,這孃家也是真行。”慶革大嫂也是個直腸子,根本不避諱,直接表達了對兒媳婦孃家的不滿意。
慶革大哥家也沒有女兒,三個大兒子,慶革大嫂就和三嫂有點類似,孩子越大越後悔沒生個女兒,總感覺兒子看著不順眼。
李娜一過門,就成了他家第一個女孩兒,兒媳婦那也是女兒嘛,那是真當女兒來疼的,生怕給委屈了。
‘沒事兒,帶多了也用不上。’
老六擺擺手:‘我和三嫂滿倉他們都商量過了,她過去暫時不和滿倉住一起,讓他倆先處一處熟悉熟悉。’
“行,交給你了你就安排吧,我們也不懂。不聽話你就削。”慶革大嫂笑著表示隨老六安排。
‘那就走了,我過去還有事兒。’老六點點頭,比劃讓李娜出去,上車。
“那得趕緊點,可別耽誤你的事兒。小娜路上聽你六叔話啊,不懂就問。”
“嗯。”李娜紅著臉答應了一聲,頭也不敢抬的跟著老六出了院子。
慶革大嫂跟在後面把人送了出來,緊著給李娜扯了扯衣襟:“也不換一身兒,都褶了。”
老六開啟車門,讓李娜坐到副駕駛上,和慶革大嫂擺了擺手也上了車。
“有事就來信兒,啊。缺東西就買,別捨不得錢。”慶革大嫂那叫一個不放心啊,明顯是捨不得。她親兒子走也沒見她這麼緊張。
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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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著掛上檔,皇冠悄無聲息的滑行起來,一直都走出去兩三百米了,還能看到慶革大嫂站在路邊上手搭涼棚的往這邊看。
當爹媽的真不容易呀,操不完的心,牽腸掛肚的一輩子。
老六和李娜不熟,也沒法溝通,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專心開車,一個默默的看著窗外,寂靜無聲的來到了市裡。
這丫頭也不知道是第一次坐轎車緊張還是就不困,一路上眼睛都沒閉,就是好奇的這看那看。估計是從來沒出過遠門,更沒進過城。
她從西街子來到張家堡估計都是腿著走過來的,兩邊中間根本就不通車。
老六直接把車開到了聯營後門,拿起手袋領著李娜進了商場裡面。
以後她在這邊生活的話還是需要添置一些東西的,日用品這些,裡外衣服也要添幾套才行。
這會兒先買了,等過去廠子那就是從家帶過來的,比先去了再過來買要合適些。
雖然張英小柳小玲都不會笑話她,但廠裡還有其他人呢,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在後面說啥,李娜的性子又弱,到時候別再委屈著了。
今天是禮拜天,聯營商場裡的人那叫一個多,那感覺就像這裡的東西都不要錢似的。
沒辦法,這個年頭人們的娛樂方式除了去公園也就是逛商場了,哪怕啥也不買就逛逛也感覺開心。
而且大家平時都要上班,只有禮拜天才能擠出來點時間約上朋友或得一家人出來逛逛,順便買點東西。
這是一座在這會兒就超過了兩百多萬人口的城市,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過來,商場裡就相當擁擠了。
這邊大部分又都是工人,消費能力在這個年代那就相當的強大,要不然聯營也不會建成全國第三大百貨。
一進來李娜就懵了,鼻子和額頭上沁出來細密的汗珠,連害羞都忘了,這會兒是害怕。
老六伸手拉著李娜,貼著牆邊往裡走,直接拐到樓梯間上樓。
往上和往下的人流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中間交匯的地方不停的碰撞,要是沒有點力氣還真走不動。擦著牆邊走要好的多。
樓梯間裡人聲吵雜,根本就聽不清楚說甚麼,嗡嗡的響成一片。
穿的確良抹著頭油的男人,穿小碎花時髦連衣裙的女人,腆著肚子的幹部和一身看不出顏色的人民服的農民,大家沒有差別的擠在一起。
沒有特權,也沒有階層。這個年代相對來說還是特別公平的。連售貨員擺的冷臉,斥責聲和飛過來的白眼都一樣。
不只是商場,包括公園,公交車,電影院……所有的公共場合甚至住宅,在這會兒都沒有高低貴賤的差異,一視同仁。
差異都在背後,在大部分人看不到也接觸不到的地方。
人實在是太多了,想靠近哪個櫃檯都得拼出全身力氣在一片罵聲中硬擠進去才行。
收銀處交錢的小手舉的密密麻麻像小樹林一樣,爭先恐後,然後焦急的看著收銀員在那慢條斯里不緊不慢的動作。
你還不能催,一催就更慢,弄不好她一生氣不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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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個廁所喝點水,你就等著吧。
李娜已經完全喪失了自主意識,腦袋裡嗡嗡的響,眼睛也發花,汗水不停的冒出來,緊張的都要窒息了。
老六沒去普通櫃檯,拽著李娜直接上三樓往後面走,來到僑匯(外匯)櫃。這邊人少。
現在李娜的狀態他可不敢帶著她往普通櫃那邊擠,怕出事兒。其實他自己在那裡都感覺喘氣費勁。
他特別不喜歡人多吵雜的環境,根子就是在這裡。
百貨裡面是沒有窗子的封閉空間,人一多那種憋悶感和氣味就特別難受,再加上巨大的噪音。
上輩子三嫂帶著他逛聯營,逛供銷社商場,給他留下了相當深刻的記憶和不堪回首的經歷,直接導致他一進到這種環境裡就心慌,窒息,壓抑的要爆炸。
所以他這會兒相當理解李娜的感受,能夠以己度人。
一進到外匯廳,感覺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連空氣都要清爽不少。
其實人也不少,只是沒有外面那麼擁擠了,起碼可以隨意的逛逛看看,能靠近櫃檯,不像在外面是被人推著走,不想走也得走。
而且外匯廳這邊是有廁所的,雖然不能大號,但是可以尿尿,可以洗洗手搓把臉,解決一下燥熱。
就是味道有點上頭,進去之前要有足夠的心理建設,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然後進去了慢慢適應,要不然容易一個跟斗把你衝出來。
老六帶著李娜過去,兩個人用涼水洗了洗手搓了搓臉,那感覺就好多了。李娜又進去撒了潑尿。她認字,這讓老六挺高興的。
這裡之所以不讓拉屎是因為沒有沖水裝置,那傢伙要是不禁止怕不是倆小時就給你堆滿了。M.Ι.
要一直等到八十年代末,大概在九零年前後,聯營裡面的廁所才對外開放,安裝了沖水裝置。
這年頭不管是商場還是飯店都是不提供廁所服務的,要不你就憋著,憋不住就去外面找地方解決。
聯營門口經常能看到隨地解決的,男女都一樣。這可不是素質低,是逼出來的。
洗了臉撒了尿,感覺身上就輕快多了,老六帶著李娜去買東西。
先給她買了個皮箱,然後買裡外的衣服,襪子,鞋,日用品。她啥都沒有。
各種票老六都不缺,可以隨意買買買。在這個年頭這是件相當牛逼的事兒。
李娜不懂這些,她只知道布票肉票棉花票,糖票油票,酒票,僑匯券和外匯券聽都沒聽說過。她這會兒已經被價簽上的價格嚇傻了。
一條裙子八塊五,一條褲子十塊,一件衣服十六塊,一雙鞋二十三,一個盆子六塊二……連褲衩都要三塊多一條。
她握著拳頭咬著嘴唇跟在老六邊上,大腦裡一片空白。
她剛聽說滿倉在城裡一個月能開十八塊多的工資的時候,美的不要不要的,現在才明白,這點錢在城裡連雙鞋都買不起。
婆婆給的兩百塊錢,已經是她活到現在見過的最多的錢了,一路上都捂著總擔心會丟,結果發現連一個箱子都買不來。
她的世界正在被徹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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