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裝好了，用苫布蒙好紮緊，兩頭半大豬崽子在車上一門的哼哼，想跳下來。
三嫂又在屋裡屋外的轉了一圈，到處摸摸看看，是看看有沒有甚麼遺漏，也是在告別。這倉房還是她親手砌起來的呢。
別人家的外牆窗臺都是石頭勾著縫，麻麻賴賴的，只有三嫂家這裡是平整的水泥面兒。
那會兒起的房子都是窗臺以下是石頭，窗臺以上才是磚頭。整個舍宅區都是。
“走吧，沒啥了。”三嫂吸了吸鼻子。
老六就有點奇怪。記著上輩子自己家搬樓上的時候，三嫂可開心了，也沒見她難受啊。可是這話也不能問哪，只能自己憋著。
其實很簡單，因為不一樣。上輩子他家上樓那是廠子分房，這是突然要全家離開，完全不是一回事兒。
上輩子那是整個這一片兒舍宅全都上樓，大家高高興興的搬家，去了樓上還是住在一起的，老鄰居還是老鄰居，都是熟人。這能一樣嗎？
“小玲，你和小力收拾沒呀？”三嫂問了一聲。
“啊，正弄呢，就好了。”小玲在屋裡應了一聲。
她在收拾她和小力的衣服。其實都沒啥，這個年頭誰都沒啥，一個小布包都搞定了。除非是要帶行李。
行李那邊有，兩邊房子都有多的。老六打算讓兩個人和張英小柳住一起，小力自己一間屋，讓張英和小玲一間屋。
主要是現在小柳懷孕了，老六不敢讓她自己住，要不然讓她直接去三樓最好。
“就拿幾件衣服就行，啥也不用帶。”三嫂進屋看了一眼。
小平自己坐在炕沿上哼哼：“完嘍，以後沒電視看了，可咋整？要不我也跟去得了個屁的。”
“你現在跟去開學了還不是得回來？你還不上學啦？”
“我二哥不都不上了嗎？為啥我就得上？像我學習好似的。”
“那可不行，”三嫂把小平摟過來在懷裡搓弄：“學得上，起碼也得把初中唸完才行，要不不是成了文盲了嗎？”
“那我二哥現在就是文盲唄？”
“他是小子，吃點苦熬一熬就行，可以下力氣，你是丫頭，能一樣嗎？將來等你有了小孩兒寫字你都不認識，能行啊？”
小丫頭滿心的不服，在那小聲嘟囔：“我媽還不認字兒呢，不也挺好的過一輩子。”
小玲瞪了她一眼，小丫頭趕緊閉嘴。她有點怕這個二姐，反到是大姐她不怕，敢對著幹。
“你要是不好好上學你看我打不打你。”小玲訓了她一句。
小平癟了癟嘴，沒敢還口。
要說也怪，大姐炸炸乎乎的大嗓門，還是家裡老大，小平和小力都不怕，反到是柔柔弱弱說話都說不出大聲的小玲，小平和小力都怕她。
三嫂對小玲說：“你給小平也拿兩件衣服，跟著去玩幾天吧。”
“真的呀？”小平一臉的驚喜。
“真的，像我能哄你似的。去認認門。”三嫂在她胖臉上捏了捏。
小玲在那邊笑起來：“嬸你自己還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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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呢，還讓小平去認認門。”
幾個人都笑起來，感覺這事兒弄的特有意思。可不是嘛，車都裝上了，還不知道家在哪呢。
“這可領淨了，一下都走了，大聖今天不回來，就剩小蘭一個。”孫大嫂笑著說：“今晚這一覺可能鬆快，這都有小二十年了。”
三嫂嘖了一聲，看了看炕：“可不怎的，也難為你們平時就這麼擠著，比俺家還擠。”
小平在三嫂懷裡悠悠的說：“這也就是炕上實在擠不下了，要不我媽肯定還能生。”
三嫂哈哈的笑起來，樂的眼淚都出來了：“大嫂，你最後那個沒留，是不是就是擠不下了？”
小平之後孫大嫂還懷過一次，沒留，打掉了。
“那是擠不下嗎？”孫大嫂嘆了口氣：“那是養不起了。這些年也沒幹點別的，就忙活這五張嘴了，一個比一個能吃。”
她都五十多了，也沒甚麼不好意思的，說的是實話。最後那個孩子打掉，她和孫大哥就分被了，從那以後就再沒有過夫妻生活。
養不起了。過去的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不生了就戒斷，等到絕經也就不想了，習慣了。
“你們就這麼走了，他張叔那邊知道不？完了他還能找著家了呀？”孫大嫂問了三嫂一句。
小平咯咯笑起來，感覺特別有意思。
“一會兒老六去廠子接他，一起去市裡。還能把他給扔了呀？”
“也是，現在也是幹部了，到是能隨時脫開身子。”
“現在他事兒少，還沒正式上任呢，以後真要坐上了也是忙，還不如工人。工人起碼自由點。”
小玲收拾好了，把布包給小平提著，一幫子人從家裡出來去鍋爐房那邊。
孫大哥和孫大嫂也送了出來。
“都弄好啦？”三嫂翹著腳往車廂上看了一眼，站在上面的工人答應了一聲：“弄好了，綁結實了。”
“豬呢？能不能半道蹦出來？”
“不能，捆上了，放心吧。”
“張姐，你家這是要幹甚麼呀？”邊上看熱鬧的湊過來打聽訊息。
“大美呀。沒事兒，去趟老家。不忙啊？”
“今天沒班兒，看這邊裝車過來瞅一眼。還以為你們要搬家呢。”
“往哪搬哪？就是攢的破爛東西，都拉老家去，省著佔地方，我媽那邊地方大。”
“我看又是大缸又是豬崽子的。”
“嗯，有幾口缸。豬現在也沒功夫餵了，拉回去養。你家老王咋樣了？那東西真切啦？”
“沒，別聽他們瞎說，就是切了一個蛋，啥也不耽誤。”
“切了個蛋那事兒還行了嗎？還管事不？”
“不耽誤事兒，又不是整個切了，你們就是閒的成天叨咕俺家這點事兒，是不是巴不得我幹憋著？”
“看你說的，這不就是好信嘛，不耽誤事就挺好，要不也是夠你受的。”
老六招呼小玲和小平上皇冠，小力就只能爬到卡車上和工人一起吹風了。這年頭沒人管，大卡車拉一廂人照樣呼呼跑。
“嬸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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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小平叫了一聲。
“哎，好。那不嘮了，走了啊，等哪天咱們再嘮。”三嫂和王大美招呼了一聲，又和孫大哥孫大嫂小聲說了幾句，過來上了車。
是囑咐他們別說漏了嘴，可不能說搬家。說了這房子就留不住了。
王大美姓啥叫啥都不知道，她男的姓王，她長的好看外號叫大美麗，於是就叫成了王大美，反而真名沒人記住了。
確實長的好看，在這一片相當有名，愛笑愛鬧的，愛打聽些訊息。頗有些豔名。
她男人又細又高，留著八撇胡，怎麼瞅都和她搭不上，最近得了甚麼病，蛋蛋被切了一個。
這女人愛說話，‘朋友’也多，要是讓她知道三哥家搬走了，不用幾天全廠就都知道了。
好在炕琴箱子高低櫃啥的傢俱都沒拉，說不是搬家也能順過去。
這年頭家家都沒啥東西，那點傢俱大件就是全部家當，誰搬家也不可能捨得把它們扔了。
果然，這邊車一走，王大美就湊到孫大哥孫大娘邊上打聽。
“慶智升了，上車間了，這不冰棒也不叫她賣了，本來身子就不好。孩子放假都去姥家了，她閒著沒事就過去住幾天唄。俺家孩子也非得跟著去。”
“我還以為她家要搬呢，這大包小包的可沒少拉。這傢伙，兩臺車。”
“搬哪去？這年頭多少蘿蔔都等著俺兒呢，上哪弄房子？我也想搬呢，家裡都擠不下了，還是你家好，孩子少。”
“媽呀，你們兩家那一家仨大兒子，多好啊，俺家就倆丫頭，早晚都是別人家的，好甚麼好。”
“那車就是順道幫個忙，真搬家也用不上兩臺車呀，誰家有那多東西？又不是啥高門大院兒。”
“那到也是，我就說嘛。那臺轎子是幹哈的？”
“慶智弟弟的，單位配的。以前來過好幾次了，你們沒看到過？”
“還真沒注意，媽呀，他弟弟幹甚麼的呀？大轎子，廠長都沒有，啥級別呀？”
“來過好幾次了，都停宿舍院裡。啥級別……我還真沒打聽，反正大轎子配上了，肯定低不了，那傢伙，成能耐了。”
“真沒看出來，大張家還有這親戚，嘖嘖。”王大美有點羨慕的嘖了兩聲。
“那可不，有事那是真能幫上忙。”
孫大嫂碰了孫大哥一下，孫大哥就住了口：“那啥，你們忙，家裡還有事呢。”
……
老六去二廠接了三哥，三臺車一路幹到市內，從汽修廠這邊繞了一下讓三哥三嫂認認地方，這才拐到房子這邊兒。
“這麼近哪？那可挺好的。”三嫂記性好，這麼過一遍就記住怎麼走了。
老六把鑰匙交給三嫂，帶著三哥三嫂上樓。
“還行，不高。”到了二樓，三嫂感覺挺合適：“哪個門？”
她不喜歡高層。原來家裡分樓的時候給的五樓，她非逼著三哥去換，最後三哥沒招了，撬開窗戶硬佔了一戶一樓。二樓爬不上去。
老六指了指兩個房門。‘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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