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瓦都是用咱堡那臺機器打的,人家幹活是快,水泥有的是,那咔咔的兩天功夫就齊了,瓦片還厚實。”
老二抽了口煙,看了看手裡的菸捲。菸捲可比旱菸末子好抽多了,醇厚還不辣嗓子,就是太貴,捨不得呀。
在農村抽包大前門都算是奢侈,就不用提大重九了,小隊幹部頂多也就是大生產這種經濟煙。其實城裡也一樣,抽經濟煙的才是主流。
李俠問老六:“房子蓋好是不是就能住了?”
“那哪能呢,”二哥笑起來:“蓋還不快?材料夠用幾天就弄起來了,連抹灰掛麵都能搞完,盤炕能用多少時間?
但是想住進去的話,那起碼得兩個月,時間短了可不行,人得作毛病。”
“為啥呀?”李俠是真不懂這些。
“潮唄。砌磚啥的不都得用水呀,那牆砌完裡面都是溼的,得等它幹。要是急的話那就得燒,用大柴一天到晚的猛燒,燒個三五天應該差不多了。
那得多少柴禾?再說燒還容易出毛病,乾的太快容易裂,那不是正道兒,那麼急幹哈?
現在這都是磚頭水泥了,結實是結實,它含水。像以前這老黃泥房子乾的快,石頭又不吃水,黃泥一干就能住人了,就是裂。陰乾都裂。”
“那咋整啊?我看堡裡這不都是草房嗎?也沒看誰家裂呀。”李俠扭頭往兩邊看了看。
“這都多少年了?”二哥也往堡裡看了一眼:“堡裡最短的房子也有個十來年了,黃泥房子年頭越多越牢實,就是得年年修補。”
“那,咱家這個能用多少年?”李俠指了指對面的工地。
老六和二哥都笑起來,二哥說:“你這比方到是新鮮,哪有這麼比的?那是三合土的,那能比?咋的也有個百來年的壽命,咱們都上山了它都不帶倒的。”
李俠眨著大眼睛看向老六,沒太明白二哥的話。老六給她比劃:上山,死了。
這會兒農村還是土葬,死了要埋到山上去,農村就用上山替代死了。城裡就說走了,沒了。
“老六,這廠子弄起來,打更的活給我,啊。”二哥看著廠房說了一句。
李俠扭頭看了看二哥:“二哥你想打更啊?打更工資不高吧?你歲數又不大。”
二哥搖了搖頭:“打更就行了,幫你們看著點,別的也幹不了,四十來歲了還折騰啥?別的也不懂。
到時候工分我就不上了,要幹不動了,現在我這腰都要不行了。
小偉現在有你們,我也不用管甚麼,就剩小兵一個好對付,就讓他好好唸書就得了,還想啥?房子也起了的。”
老六笑著看了看親二哥。他這話到不存在甚麼試探和欲擒故縱。
二哥這人有點摳,喜歡打小算盤,但是為人比較清醒,知道自己能幹啥不能幹啥,不會甚麼都去扒了。
再就是懶。其實家裡最懶的不是‘老六’,是這個老二,從小就是被老老爺子和老爺子嬌慣起來的。這個懶是指心態上的。
都說是老兒子大孫子,在老六家並不成立,老六的爺爺和親爹都寵老二和老二家的大兒子,再就是老五,其他幾個孩子像撿來的似的。
也有可能是因為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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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就啞巴了。誰知道了呢。
子輩不議祖輩錯,再說這會兒都上了山,連大哥都沒了,過去的事情再想也沒甚麼意義。除了三嫂和二嫂之間那化解不開的疙瘩。
兩個人這輩子都沒有任何來往,也牽扯到了家庭。
一直到過幾年二嫂沒了以後兩家才開始有了來往。三嫂對二哥家的幾個孩子都是相當不錯的,就是不想搭理二哥。
話說,二嫂好像也沒幾年了,是八五年還是八六年,老六有點記不太清……那會兒兩家基本上沒甚麼來往,他還是後來聽小兵說的。
“老六還說讓二哥你兼管著廠裡的出納呢,別人他信不著。”李俠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看老六。這話確實是老六對她說的。
二哥搖了搖頭:“我幹不了,對付對付隊上這點東西還行,廠子可不行,那得搞專業的,可別壞了事兒。
我就打打更,給你們看好庫,幫你們看著別讓人使壞還行,這個能幹,可不能弄些沒有把握的,到時候後悔都晚了。”
老六對二哥說:你幫我管著庫房和後勤,出納你佔個名兒,具體事兒不用你幹。
二哥琢磨著慢慢點了點頭:“那行,聽你的。反正大地我是不想種了,養幾年,要不這腰怕是要壞,得像咱爸似的。”
老六笑起來,這個二哥呀。他不是幹不了出納,他是嫌出納這個活煩瑣,累挺。
不過,二哥說的腰的問題到不是作假,農村人過了四十普遍性的腰都會出問題,種地累的。在農村五六十歲幾乎沒有幾個能站直溜的,相當遭罪。
‘跟你說個事兒,你心裡有個數就行,出去別說。咱們自留地要擴大了。’
老六想了想對二哥說:‘今年年底或者明年開春,縣裡可能就要開始搞包產到戶和包乾到戶,分地分牲口,以後自己種地自己收,沒有工分了。’
“準嗎?”二哥皺了皺眉頭。
老六點點頭:‘準。自留地會擴一倍,然後搞聯產承包。咱們堡應該是包產到戶,就是還不清楚是在今年上冬開始還是明年開春。
也有可能會拖到明年上冬,但肯定是要搞,牲口和農具這些也會隨著分地分給社員,到時候自己種,除了上交和提留都是自己的。
到時候你和楊春生商量一下,把咱們四家分到一起,咱們搞機械化,我琢磨琢磨咱們種甚麼。’
拖拉機是老六個人的,這個不可能分給別人,到時候隊上如果用一樣免費,但是別人家要用就不能都免費了,要看情況。.
張家堡一大半都是親戚,實實在在的一個祖宗,大多數都沒出五服,老六考慮是不是組織起來搞一搞。農業也是可以致富的。
當然了,這是後話,還得看各家自己的想法,也不可能去強迫誰。
像張家堡這樣一個堡子基本都是一家人的生產小隊不多。
堡子裡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糟心事兒,也不存在誰家過好了大家紅眼在背後使壞的腌臢,嫉妒羨慕肯定有,但也就是羨慕羨慕。
親不親一家人嘛,關外的農村人認死理兒,祖宗這事兒誰也不敢馬虎。
這也和性格有關係,關外人基本上都是大大咧咧的,有點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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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兒打一架也就過去了,真有事了一樣會伸手幫忙。
李俠就笑:“二哥還不想種地,這下不想種也得種了,還要交任務呢,你不種交啥?”
二哥捋了捋頭髮嘆了口氣:“這扯不扯你說,現在小偉也出去了,小穎和小兵指望不上,真要是分地了……沒說一家分多少啊?”
‘要看咱堡一共有多少耕地,這個沒有統一標準,平均人頭數,五六畝也可能,十幾畝也可能,你自己算算。’
“是給分到人頭上?”
‘到戶,按人頭到戶。’按人頭到戶的意思就是數量上按人頭,但不分給個人,是分到家庭的,所有土地在戶主名下。
也就是家庭內部怎麼分就是戶主說了算了,公家不管。像有些人家兒子成年了但沒分戶口本的,就要看父母偏不偏心,和生產隊沒有關係了。
二哥抓了抓頭皮,手裡的菸頭可能燙了一下手,哆嗦了一下把菸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咱堡沒多少地,要是自留地翻一番的話……沒多少。”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會兒:“這麼荒算的話,俺家能分個十六到十八畝,老四家也就九畝地,你家頂多六畝,老張頭兩口子六畝……不到四十畝地。”
‘咱們堡的耕地不用分等嗎?’老六對這一塊可以說啥也不懂。
二哥琢磨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太好分,咱們堡都算是坡地,也就大柳樹下面那點水田,西山上有點山地。
山地要差點,澆地費勁。”他往南溝那邊看著想了一下:“那點地難受啊,拖拉機上不去,也沒有河。
不知道挖深點能不能打出來水井,反正以前挖過幾次是沒見著水。”
那片地老六知道,要是坐火車的話正好要從那片地中間穿過去。那是大搞梯田的時候集體開出來的,是堡子裡最累人的地方了,只能種苞米。
那地方完全是在大山坡上靠人力硬開出來的旱田,坡度大,用石頭壘出來的梯階田,而且周圍沒有水源,別說山泉,挖井都不出水。
當時是響應國家號召,公社和大隊給下面小隊佈置的強制性任務,必須要完成……真的是拿人力不當事兒,反正他們又不用幹活。
當時那真是把堡子裡的壯勞力給累慘了,地也算是種起來了。
後來那股風沒了,沒人管沒人問了,但是地已經開出來了總不能荒著,也就是這麼一年一茬苞米的種了下來。
不過現在要包產到戶,這問題就來了。沒有了集體勞動,這兩大塊地誰種?隊上能把這兩塊地分給誰?E
這麼說吧,楊春生要是敢把這兩塊地分到誰家,那家人保準敢扛著鋤頭去把他家給砸了,那就完全是在坑人了。死仇那種。
老六記著,這兩年那兩塊地還在種,後面不知道是哪一年開始就摞荒了,慢慢長成了兩大片梯田式的雜草灌木叢。
你還真別說,那會兒遠遠看過去還挺好看的,像刻意整理的景觀似的,相當有韻味兒,也算是歪打正著。
可惜的就是山裡沒人欣賞這玩藝兒。
想到這事兒,老六又突然想起來了退耕還林,對二哥說:‘可能分不到你說的那些,我聽說還要搞退耕還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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