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和老鐘頭都是外來戶,也就是當初的流氓。
當時老張頭的哥哥正是壯年,硬氣,老鐘頭也不敢得罪,也算是相安無事,直到大老頭死。
兩家在南溝算是鄰居,都熟,但是關係就比較一般,不大走動,也就是見面打個招呼,這老頭四個兒子都成年了,大兒子又是隊長,有點跋扈。
大張老頭死以後,帶著倆兒子佔老張頭家的地就是他幹出來的事兒,小隊上的羊群基本上也成了他家的東西。還有馬。
個子挺高,和老張頭彷彿,挺胸抬頭的架式,一臉嚴肅。該說不說他長的也不差,四個兒子也像他,長的都不賴。
這老頭喜歡吃雞肉,家裡沒事就殺雞,殺雞還不自己動手,找老張太太去給殺,拔毛去膽的把內臟都給處理好,然後把雞爪子和雞頭給老張太太當酬勞。
老張太太說實在的是個糊塗性子,不大能分好賴,幾句好聽的就能哄住,這種一般人都會有點侮辱感的事兒,她品不出來。
後來還是老六當年氣的夠嗆,和老媽說了,老媽把老太太訓了一頓,才再不去給殺了。
老鐘頭往院子裡看了兩眼,盯著老張頭問:“你南溝那房子不住了吧?”
“到是沒哪個說法,你有事就說吧。”老張頭還真不是故意不交底,他現在也沒想好南溝的老房子怎麼處理。
滿倉在後面小聲嘀咕著給李俠講了一下老鐘頭和他家裡過往那些破事兒。
其實不用說,一聽是鍾老四他爹,李俠就不想搭理他了,欺負過老六呢。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那房子不住了,地還打算種不?”
“這都啥前了,種都種上了的,有啥事?”
“我看了,你種的苞米和點土豆,是吧?房前房後的也沒多點東西,你現在搬堡裡來了,隔著也遠,有功夫伺弄啊?”
老鐘頭掏出大煙袋鍋子,在煙口袋裡翻動裝煙末:“要不你出個價,那點東西我尋思著給你接過來得了,俺家人口多,也是沒辦法。”
他說的家裡人口多,是算上了幾個兒子還有孫男孫女,那確實不少,那得有二十來口,話說回來,在這個年頭確實負擔也不小。
老大雖然是隊長,能抓撓,家裡那條件都上天了,但也不可能把生產隊都劃拉家去。
他家其他哥仨,尤其是老二老三,也就是比其他隊員家裡能強一點有限,還得老鐘頭老兩口年年搭補。
鍾老四媳婦吃皇糧,日子要輕爽些,但他是家裡最小的,總不能讓弟弟去添補哥哥家,他家裡也三個孩子呢。
老張頭前陣子搬走,老鐘頭當時不知道,過後才得的訊息。畢竟鍾老大走了,這各方面多少都會有些變化,這個大家都明白。
然後他就惦記上老張頭家這幾塊地了。
除去房前屋後的那點自留地,老張家還有四五畝的自墾田,就守在河邊,是極好的熟地。那是大老頭留下的江山。
即使是前幾年那麼亂那麼折騰,老張家這幾畝自墾田也沒人敢動……要不是大老頭年紀大了不符合規定,隊長都不一定能輪得上老鍾家。
一人一槍一條狗,大老頭往那一站就
:
是實力。
到這會兒政策放寬,自墾田已經被承認了。
別人家也多多少少的開了些田,要麼距離太遠,要麼沒有多少,要麼地不夠肥,老張家這幾畝地就在自家房子邊上挨著河套,那是堡子裡頭一份,誰不眼饞?
老張頭雖然被哥哥保護的性子有點軟,但幹活種地是一把好手,伺弄的也好。
要不然後面幾年老鐘頭也不會帶著兒子臉都不要了年年往這邊佔,欺負人是一方面,地真好啊,要是半年養不出個閒屁你看他還佔不?
老張頭抬手在頭上撓了幾把,就有點犯難,想拒絕,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性子軟的人就這樣,要不怎麼就挨欺負呢?
“行啊,”李俠開口把話接了過來:“那邊確實有點遠,我和老六也不打算讓大爺大娘種地了,就讓他們歇著好好享享福。
那房子和地肯定要處理,俺們留著也沒用,就看你家能出多少錢吧,合適就行,不合適就算了,你說個數。”
老張頭看了看李俠,沒吱聲,老鐘頭也看向李俠:“你是那個……嫁啞巴那個小青年是吧?你說話做數嗎?”
“別這麼和孩子說話,你也老大不小一把鬍子的人了。”
老張頭開了口:“一口一個啞巴的,不難聽?要說老六啞巴這事兒你家老大還有責任呢。”
“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幹啥,”鍾老頭擺擺手點上大煙袋鼓了兩口:“老張頭你要是有那意思,我出一百五給你,頂你家三五年了,行吧?”
“俺家不差那一百五,”李俠鼓著小臉懟了回去:“要不我給你三百,你家房子和地歸我大爺唄?”
“小丫頭怎麼說話呢?”老鐘頭翻了下眼皮子。
“實話,要是沒事我關門了。慢走不送。”
老鐘頭看了看李俠,笑了笑:“小年輕的,我不稀得和你一樣的,我兒子是走了,那是去大隊,不是回家。老張頭你怎麼說?”
“不用問我大爺,俺家我做主,要不你讓鍾老大來找我吧。”李俠真生氣了,又加上現在老六能行了她膽氣也壯,真不怕這死老頭子。E
鍾老大怎麼的?還不是得求俺家老六。
丈夫丈夫,那就是一家人的底氣,換成倆月之前,李俠就只能跑屋裡哭去。
“丫頭這麼說了,那就這麼的吧,”老張頭說:“要不你讓你家老大回來一趟。”
“我的事兒找他幹哈?用不著。”老鐘頭重新打量了一下李俠:“你能做主啊?那你說個數。”
“五百,連房子帶地,帶地上的東西都歸你,你錢拿出來咱們馬上寫紙。”
這事兒李俠和老六說起過,當時老六說的是房子加地至少得三百五四百,那草房值不到甚麼錢,但是那塊地值。
現在這不是都種上了嘛,李俠合計著,那地裡的東西都出苗了,總不能白給吧?就加了一百上去,變成五百了。
其實這一百還真不多,那塊地的東西到了秋天就算按公價,至少也能值個一百四五十。當然了,中間還得伺弄打藥出勞力。
老鐘頭愣了一下:“你還真敢要,家裡窮的揭不開鍋啦這是?”
李俠斜了他一眼:“我家這房
:
子比誰家差嗎?院子比誰家小啊?認識房上豎著的那是啥不?電視天線,我家是進口彩電。
錄音機洗衣機沙發見過沒?要不進來讓你瞅瞅?對沿俺家老房子看著沒?那是蓋的車庫,放俺家轎車的,三臺,見過沒?
看你歲數這麼大不想和你一樣的,還沒完沒了的,一口一個啞巴,吃你家大米啦?想買地就拿錢,沒錢就回家。真是的。”
“你家還有轎車?進口彩電?”鍾老頭上下打量李俠:“小丫頭口氣挺大的,不知道還讓你給唬住了。不怕你家啞巴吃槍子麼?”
其實老六家這點東西,彩電洗衣機錄音機啥的,堡子裡基本上都知道,包括來回開卡車轎車回來。
所以說這人吧,不能太得瑟,鍾老大一走,老鍾家一戶四家都在南溝,連堡子裡的訊息都不怎麼靈光了,誰去和他說?E
南溝老張頭一搬走,一共還有五家人,老鍾家佔四,那個是楊春生。上面過了國防路到是還有兩家人,那是金溝,和堡子裡都不來往。
楊春生現在上了隊長,和老鐘頭也就是見著了點個頭,話都不會多說。
哦對,楊春生家現在也搬到堡子裡來了,他買了鍾老大那房子的後院四間瓦房,一家三口小日子美滋滋。
南溝現在是真姓鍾了,就老鍾家爺四個守在溝裡慢慢過,堡子裡沒誰家願意和他們來往。包括會計。
縣官不如現管,現在隊長是楊春生,會計再不滿,再有情緒,他也拎得清該怎麼處事。他又沒瘋,不呆不傻的。
雖然他家老二來替楊春生當了電工,那就是給鍾老大個面子,電工能頂啥?
老鐘頭這話說的,李俠都愣了一下,現在堡子裡還有不知道自家情況的人?還這麼牛逼,這特麼是誰給的勇氣呢?
還吃槍子,還以為現在還是幾年前?還感覺這堡子是他老鍾家一手遮天?
“我家電視是公社給的,冰箱是廠子給的,轎車是國家配的,錢是國家發的,怎麼的,還受你家管著?
你還是叫你家鍾老大來吧,你盡在這給他招禍呢。知不知道俺家老六現在是幹哈的?真是的。”
李俠啪啪啪一套小話甩出去,神清氣爽揚眉吐氣,連氣都消了,瞥了老鐘頭一眼就要關大門。不想搭理他。
老鐘頭被梗了一下子,火氣就上來了,看李俠要關門就要伸手擋。
“鍾叔,這是幹哈呢?”楊春生快步走了過來。
他在辦公室就聽著這邊有人說話,聽著聽著感覺不對味了,趕緊出來看看。
“我在這聽這丫崽子死吹牛逼呢,又是彩電又是轎車的,還國家發錢,我怎不知道咱堡有人這牛逼了呢?還是六啞巴。要上天不?”
“你說甚麼呢?那麼大歲數裝瘋賣傻的,俺家得罪你啦?一大早跑俺家大門口來裝犢子。要不是看你歲數大我罵死你。”
“別別別別,別吵吵,讓人聽了像啥似的,李俠你別生氣,你關門。來鍾叔,去我屋坐會兒。”
楊春生左拉右勸的把老鐘頭給拽走了,去了他辦公室,也是一頭汗。
他是真怕李俠和老鐘頭真衝起來動手,他哪頭也不想得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