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互相看了看,為首這個胖子哈哈笑了笑,又伸手來抓啞巴的手:“小兄弟,你放心,事情我們都懂,哈哈。”
啞巴去掏煙,躲開了他伸過來的胖手,掏出重九自己點了一根,給兩個保衛幹事發了一根。
“小兄弟,你看……咱們能不能私下說說話?”
啞巴有點無奈,又搖了搖頭,點了點桌子。李俠看了看啞巴,說:“你們就在這說吧。”
“請問你是?”那胖子看向李俠。
“我是他媳婦。他嗓子藥物中毒說不出話。”
“哎呀呀呀,是弟妹,弟妹你好,慢待了慢待了。”
胖子手動了動想和李俠握手,不過還是沒有伸出來,又看向啞巴:“既然都不是外人,那就好說了。”
經過觀察,他已經看出來了,這一行人啞巴絕對能做主。
李俠是啞巴媳婦,另外那個小姑娘應該是親戚,兩個保衛幹事他當成了啞巴的跟班。這年頭出門帶兩個人很正常,他出門也帶。
他咳了聲,從手下那拿過來一個報紙包,推到啞巴面前:“那,小兄弟,我也就實話實說了,錢肯定是沒問題的,不過得月底才能匯。
你幫個忙,這個人情哥哥記著,以後常來常往嘛,以後你到黑水哥哥全面招待。”
啞巴看了一眼報紙包,估計裡面是三千塊錢。這胖子手筆不能說小,只是估計錯了身份。他把啞巴當成這邊選廠的人了。
對於廠子裡的人來說,只要先把貨發了就能拿到三千塊,這誘惑那是真的不小,或者說太大了。
哪怕這年頭外出人員收入再高,一個月也就是一兩百塊錢,三千塊也得是不吃不喝攢上兩年才行。
啞巴把報紙包開啟,果然是三千。啞巴笑了笑,對李俠比劃。
李俠眨了眨大眼睛:“這是三千,那就是還有四十六萬零三百,你們匯這個數就行了。”
老幹事在後面聽著一下沒控制住笑了出來,差點讓煙嗆著。感覺這個張顧問果然是個人物。
“小兄弟,這個不算貨款,這是感謝你幫個忙,匯票我回去就辦,明天給你送過來,行不行?只要你通知一聲把車皮發出來。”
匯票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他確實回去就能到銀行把匯票開出來交到啞巴手裡,啞巴拿回去交給二廠也毫無問題。
但是匯票並不能代表錢,有匯票錢也不一定按期到賬。他這邊晚兩三天可以去撤匯。
啞巴沒想到現在才八零年就有人在這麼玩了,真是小看了這個時代的人。果然是一切的根子都在國企上。
到時候錢入不了賬,但是貨發過來了,就變成了欠款。那就要去吧,扯皮唄,大家都是國家企業,實在不行你就把債務轉出去,我承認。
三角債就是這麼產生的,九十年代初在全國範圍全面爆發,到九二年佔了銀行信貸總額的三分之一。不是當年,是總額。
啞巴再次搖頭。
李俠看了看桌上的三千塊撇了撇小嘴:“這個真不行,俺們也不要這錢,你們還是回去準備貨款吧,錢到就發貨。”
“你看你這小兄弟,我們又不是不給錢,就是請你幫個小忙的事兒,不至於不給面子吧?”對面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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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那個一直沒吱聲的站了起來。
‘嗯哼’,老幹事重重咳嗽了一聲,‘無意中’撩起了衣服下襬,露出了腰上的槍套和手銬。
啞巴笑起來,在心裡給這老幹事點了個贊,果然一股子老薑的味道,很有幾把刷子。
這火候掐的正好,早了對方沒出牌,顯得心虛,晚了對方把狠話說出來那就翻臉了。
年輕幹事就有點缺練啊,心態好像不太到位,站起來整理個衣服手銬叭的掉到了地上,彎腰一撿槍又掉出來了。
毛臊啊,到底是年輕。
李俠吸了兩下鼻子看向一邊,小手在桌子下面用力握緊。差點笑出來。只有張英一無所知,眼珠子都掉在那三千塊錢上了。
“要不你看,現金怎麼樣?”胖子問了一聲。
啞巴點點頭,李俠說:“行,你們方便就行。”
“那行,我去籌措一下,晚點叫人送過來。你們住哪個房間?”胖子也站了起來。
“三樓,高303。”
胖子愣了一下,看了啞巴一眼,點了點頭:“行,那就辛苦小兄弟等一下。”
高,就是這個時代神秘的高間的意思,高階房間,只對高階幹部,外商和外賓開放。這會兒不管是賓館,飯店,醫院都有高間配置。
其實後來也有,不過名字都不這麼叫了。顯得太土,對立感有點強。
三個人走了,也沒人送。老幹事搖了搖頭。李俠抓著啞巴問:“他們剛才是不是想強買強賣?”
啞巴在她小腦袋上搓了搓,拿起那三千塊錢,扔給老幹事一疊,李俠一疊,張英一疊,拍了拍手,轉身去了衛生間。他要洗手。
“嘎哈呀?”張英下意識的接住錢就懵了。
“你哥給你的唄。”
李俠給了張英一個眼神:“正好明天去買幾件衣服,我想買幾件裘皮,給三嫂和大娘也帶一件回去。”
“那是,”張英想說那是資本家才穿的衣服,又意識到還有外人在,半道給剎住了:“我不要,我不買。”
李俠翻了個白眼:“你愛買不買,腦子壞掉了。一天天的。”
啞巴洗了手甩著出來,示意回房間。
五個人出來回了房間,李俠拉著張英跟在啞巴後面,進來把門一關。跟在後面的老幹事看了看關上的房門,搖頭笑起來,也回了自己屋。E
“師傅。”年輕幹事叫了一聲。
老幹事把一千塊分成兩半,遞給徒弟五百:“回去就給忘了。”
年輕幹事一手拿著錢,一隻手搓了搓臉,有點小激動。老幹事瞪了他一眼,沒出息的樣。其實他心裡也蠻高興的,知道這錢穩。
……
“給,我不要。”進了屋,張英把錢燙手一樣塞給李俠。
“她不要。”李俠拿錢指著張英,看向啞巴。啞巴笑起來,比劃:打屁股。
“幹嘛呀?”張英捂住屁股退到床邊坐下來,一臉的防備:“幹哈給我錢?你倆不能欺負人吧?”
“嘿嘿,”李俠笑起來:“這叫見者有份,你六哥給你的你就拿著唄,問這問那的,你有錢哪?有錢就不給你了。”
“那我也不要。”
“等回去你不活啦?還是繼續回你那小草房去?傻了巴嘰的樣,削你就對了,我看就是削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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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俠把錢扔給張英:“自己收著。”
當初張英自己跑東溝蓋草房單過,那是鑽了牛角尖,憑著一股子衝動和犟勁兒,現在這新衣服穿著,好吃好喝好住的,再讓她回去……
是真回不去了,哪怕她為了面子硬挺著回去,她也堅持不下來。那得瘋。
“那你讓我怎麼樣嘛。”張英哭起來。這個哭是因為她自己內心的掙扎,和旁人無關。
“以後聽點話,幫你哥看著廠子,別把廠子叫別人給蒙了。”
對張英的安排啞巴和李俠是溝透過的,李俠心裡有數,給張英講起來:“回去你就去跟著學財會記賬,然後去你哥的廠子裡當出納去。”
“我沒幹過……不會呀。”張英連哭都給忘了,開始擔心起來,感覺一片茫然。
“所以叫你去學呀,跟著人屁股後面學,又不是馬上就叫你去廠子。這些錢就平時用,喜歡甚麼就買,吃好喝好把身體養好。”
“我我我,”張英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在那糾結,也有點怕,緊張。
“到時候滿倉和小偉也去,讓他倆學修車。”
一聽有熟人,自家侄子,張英心裡就安穩了一些,好像有了點底氣一樣:“那那,我要是學不會咋辦?”
“學不會就打,天天打,讓你躺都躺不下。”李俠惡狠狠的比劃著,把自己都給說笑了起來。
“就知道欺負我,哪有你這樣當嫂子的。”
“誰讓你不聽話的?”
“那,那,”張英嗑巴了幾聲才突然反應過來:“六哥,你啥時候有了啥廠了?那不犯法嗎?”
“承包的,犯哪門子法?每年要給交錢的,所以才叫你去給看著嘛,你哥多重視你。”
“我,我能幹好嗎?”
“好好跟人學,怎麼就幹不好?你也感覺自己傻呀?”
“……你才傻。”
“你也就跟我能耐,真有能耐別虛呀,把事兒弄好,把廠子看好。”
“那,”張英心裡已經認命了,服從安排了,看著手裡的錢:“那給我這多幹哈?太多了。”
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錢,還拿在手裡要給自己。心嘣嘣跳。
“你以後是要幹出納的,一千塊錢你都受不了,那還幹個屁?一會兒人家送過來四十幾萬呢,你晚上抱著睡,看看能不能嚇死。”
“真給送四十,多,萬哪?”張英嚥了口唾沫,血糖血壓和心跳都在直線拉昇,臉色明顯就好起來了,紅撲撲的。
“嗯,今晚就放你屋,你抱著睡。”李俠笑起來。其實她也沒見過,也激動,不過肯定要比張英好的多。
“不不不不不不不,”張英把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一樣拒絕:“可別可別,我怕我真死過去,別嚇唬我。媽呀,四十幾萬。”
啞巴比劃了幾下,李俠說:“你哥說以後你可能要和上百萬打交道,現金也有,支票也有,你得練練膽。”
“幹甚麼呀?”張英又想哭:“印錢哪?那麼多錢不犯法麼?”可憐哦,這會兒連搶銀行的概念都沒有。
“賣汽車。”李俠給張英講了一下:“現在不就在賣嘛,你哥是汽車廠的特約業務代表,負責賣車收款。E
犯法犯法,看你像個法。傻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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