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走了不?你還尋摸啥呢?挖寶啊?”小偉在外面敲了敲窗戶。
啞巴跳上炕,把窗子都關嚴別好,從房子裡出來,關好門上了鎖,把鑰匙從貓洞放到裡面,拍了拍手。
“我感覺六叔對這院兒比二舅爺還有感情似的。”滿倉摟著小偉小聲說了一句。
“反正挺熟。”小偉點點頭。
啞巴又在院子裡看了一圈,指了指西屋窗臺下面的雞蛋窩,就是專門給雞準備的下蛋的窩,小偉過去給拎了起來。
雞下蛋認窩,挑地方,不像鴨子到處甩,熟悉的窩冷丁沒了它們就容易不下了,或者把蛋給叨碎,那是真一點面子也不給的。
出來把東院門也綁好,大家上了車回堡子。這地方,以後可能就真的是回憶了。
回到家,大家七手八腳的把柴禾搬進院碼到南山頭這邊,啞巴轉了轉,把雞蛋窩找了個安靜好找的地方放好,把綁著翅膀爪子的雞都拎到雞蛋窩邊上。
要這樣綁到晚上,直接放到雞舍裡,明天早晨再放出來就好了,就不會亂飛亂跑了。
半大小子們打水洗手洗臉,啞巴進屋看了看老兩口,給他們拿煙。
“老六說讓你們以後就別抽旱菸了,就抽這個。”
“這玩藝兒,沒甚麼勁。”老頭拿了根菸捏。這就是個習慣問題,很快也就適應了。
“六叔,你快點去換車吧,別磨蹭啦,我要煮飯啦。”小穎過來推著啞巴往外走。小丫頭著急呀,饞著呢。
“這大窗子是亮堂,前後透亮。”老太太對這屋子相當滿意。
“我去溜溜,看看院裡都種了甚麼。”老頭拿著煙起來往外走:“這井我還沒用過呢。”
別看剛出小苗苗,老頭搭一眼就知道種的是甚麼了,啞巴就不行,看不出來,起碼得長一尺高才到他的認知領域。
李俠給啞巴拿糧票和錢,啞巴已經把身上的錢都交公了。
“你開車慢著點,把菜買了就回來,應該都餓了。”啞巴接過錢和糧票塞到兜裡,點了點頭,出門開車走了。
“六嬸,搬進來那兩大箱子到底是啥呀?”小穎扯了扯李俠。她感覺肯定是好東西,那箱子瞅著就高階,可是上面全是字母她不認識。
“那個是洗衣機。”洗衣機一直沒拆封呢。
“哎呀~~~,不是~~~,我說今天拿回來那兩個。”小穎知道李俠是故意逗她,擰著身子撒嬌,腰都要給扭斷了。
李俠笑著去捏小穎的臉:“你給我親一個,親一個就告訴你。”
小丫頭知道害臊,不讓親臉,一看不好躲遠遠的那種。
“嗯。”為了知道是甚麼,小丫頭也是豁出去了,把小臉遞到李俠面前,紅撲撲的:“親吧。”
“讓你六叔親。”
“不幹,六嬸你耍賴。再說我六叔才不想親我呢,他就愛意親你。親不夠似的。”這下把李俠弄了個大紅臉,老太太都笑了。
小穎數著人數把大米飯煮上,大家都到老兩口的屋子裡,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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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被。反正也是要拆,正好這會兒沒事,人又多。
啞巴開著車來到公社,這邊已經下班了,守門的大爺給他開了大門,啞巴給大爺扔了包煙,把車開進去停好,換了嘎斯開出來。
這個時間除了飯店,百貨和副食,所有的門市都已經關門下班了,想買別的也買不到。
大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啞巴到飯店按著李俠給寫的單子買菜,交了十塊錢押金,用飯店的大鋁飯盒裝上。
服務員別看平時態度不咋的,其實熱心勁兒並不差,給找了個箱子鋪上毛巾,這樣既防灑又能起點保溫的作用。
這邊是‘平民’飯店,就是間大平房,平時領導們不會來這裡吃飯,比較清閒,只需要守著時間營業就行了,也不用管盈虧。
很多時候他們就是自己伺候自己,自己這些人想吃甚麼就弄一頓,家屬也能跟著蹭飯,屬於肥差。
像啞巴這樣一頓飯都花十來塊錢的茬子,在這絕對屬於大客戶,別說服務員,廚師都記住他了,一聽是那個啞巴來了,菜碼立刻就大了幾分。
“啞巴,你家到底是嘎哈的呀?這個月你都吃了有三十來塊錢了吧?能經得起呀?”
‘種地唄,還能幹哈?’
“可拉倒吧,種地像你這麼過早過黃鋪子了,還能穿的溜光水滑的娶媳婦?”
“別說,他那小媳婦確實俊,嘎嘎的,我看著都心熱。”
“這啞巴一看體格子就好,那把小媳婦滋潤的,那不得一天到晚的刨啊?換成俺家那個炕都得下不來。”
“咋的?你家那個刨不動你啦?”
“以前還能忙活一陣兒,好歹算過個癮,現在是真一天不如一天了,特麼的還不如根黃瓜,乾著急上不去停。”
“這玩藝兒要說也怪,原來年輕那會吧,天天弄的煩的慌,現在孩子滿地跑了,還想上了,幾天不弄就感覺不得勁似的,心慌。”
啞巴悄悄往門口挪了挪,這特麼的,這些老孃們一個一個的,太可怕了,可別再把自己給忙活了。幹不過呀。
等他帶著菜回到張家堡,天都要黑了,堡子又被煙氣籠罩著,一派祥和,偶爾的幾聲狗叫鵝鳴,聽到的卻是寂靜悠遠。
“回來了回來了。”車剛停穩,小偉的叫聲就傳了過來,幾個半大小子從院子裡跑出來。這是真等急了,餓呀。
把菜拿進屋,也沒折碗,直接鋁飯盒擺上桌,大米飯盛上來就開吃。
老兩口用錫壺燙了點酒,坐在熱烘烘的炕上,用小盅慢慢咂著,悠閒又滿足。
“哎呀,我都想在這住了,我六叔這簡直是天宮啊,這小日子,沒誰了。”小偉和老太太拼了一口酒,匝巴匝巴嘴感嘆了一聲。
“你要來了咱家活咋辦?”小穎迎頭給澆了盆涼水:“到時候我爸把你腿給打折。”
“活就幹唄,還管在哪住啊?又不用住地裡,在家晚上不睡覺啊?”
“那有行李,想住就住唄,這麼大的炕。”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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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人多熱鬧點,也喜歡這幾個孩子撒冷能幹活。
“其實冬天咱們可以住南溝,”滿倉挑了挑眉毛:“二舅爺二舅奶又不住了,空著也是空著,就是打點柴禾唄。”
幾個半大小子都相當意動。冬天不用幹活,都是閒著的,上上山套個兔子啥的,有個基地這事兒相當誘惑啊。
不管哪裡甚麼年代,躲開父母都是永恆的話題和願望,想想都刺激。
“六叔,那邊鍋還沒拔呢,還有那磨不拉回來呀?那可是好東西。”小偉給啞巴提了個醒,以為啞巴是給忘了。
“那架磨得弄回來,”老頭點了點頭:“那還是我哥刨的,磨豆腐可好了,磨面子也細。”
那磨是用整塊的大石頭手工刨出來的,當初可是著實的花了些功夫,確實是好東西。
“那邊東西都不能扔,”這事兒啞巴和李俠說過:“咱家這邊倉房小了放不下,老六說等對沿蓋起來了再搬過來。”
“河對沿啊?你們老房子那塊?”老頭問了一句。
“嗯,那要起排房子,到時候拿兩間來當咱家倉房,反正也近。”李俠點點頭。
“蓋啥房子?”小偉問。
“你六叔要蓋幾間車庫,還要修理甚麼的。磚房。”
“車庫是幹啥的?”小穎沒聽明白。
“車庫就是停車的唄,停汽車。”滿倉給答了一句,看向啞巴:“六叔,是不是那轎車以後就在堡裡了?那不是借的呀?”
“不是,那是汽車廠給你六叔配的車,還有幾臺呢,過幾天回來。”李俠有點驕傲的給解釋了一下,滿臉都是自豪。
“我靠,我六叔現在這麼抖了嗎?還給配車。”
“哪個汽車廠?”
“寬城,第一汽車廠,就大解放那個廠。”
“那憑啥給我六叔配車呀?”
“看中你六叔了唄,”李俠看著啞巴笑起來:“給配車,還給房子,掛著讓你六叔去上班。”
“我六叔太牛逼了,咱們堡子……咱們大隊我六叔也是最牛逼的。”
李俠到底也就二十二,還是孩子性格呢,得意勁上來就有點小顯擺。得虧工資和工作的事兒啞巴提前給打了預防針,不讓她說。
“咱們公社都沒有轎車,就兩臺吉普。”滿倉說:“全公社也就咱六叔這一臺。”
其實全縣都沒有,只是他們的世界就這麼大,公社對他們來說已經很遙遠了,已經是很大的地方,是鎮子。
關外人對這個鎮的認知,和南方的概念是不一樣的,更貼近鎮的本意。
吃完飯,幾個半大小子包括小穎都有點撐著了,捨不得放下筷子啊,過年都沒有今晚吃的好。
只有老兩口穩當,二兩酒,一碗飯,該吃多少還是多少,鹹菜也是這些,肉也是這樣。活明白了。
啞巴和李俠陪著這些孩子出來溜達,其實是他們想看轎車,想和堡裡的人吹吹牛逼。這屬於人的本能。
對堡子裡的很多人家來說,今晚又是一個嫉妒羨慕的夜,可能不太好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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