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隔著有幾拳頭遠往廠外走,小柳終於把心裡的那些非正常情緒給壓了下去,攏了攏頭髮看向啞巴:“車有多少臺?”
啞巴想了一下,把剛才寫了那幾句話的紙撕下來,在背面寫:你儘管賣,那邊有幾百臺,還能調。
“真有這麼多?”小柳吃了一驚。
確實有,啞巴心裡有底。這會兒在寬城野外放著幾千上萬臺滯銷解放,而且還在不停的生產,一度讓長汽入不敷出舉步維艱。
積壓兩萬多臺,外面三個多億車款收不回來。至於為甚麼……把長汽的最新研發連圖紙帶人員,還有資金全部拿去建設房州二汽了。
關外……真的太難,太慘。
而且這個年代的資訊實在是太過於封閉了,不止是社會資訊,行業之間,部門之間都處在基本不流通狀態。
這會兒的汽車廠完全沒有銷售人員和渠道網路,只管生產,一切交給物資和工貿。而物資和工貿除了狠狠的加上一筆價格之外,是完全沒有任何作為的。
很多東西在這個時候,一面是缺貨缺的要死,一面是積壓壓的要死,工廠和使用者完全到不了一條線上。
這就是為甚麼後來的市場放開被叫做搞活。
可惜的是,步子邁的太大,咱們太喜歡走極端了,說白了就是不懂還懶只知道裝逼擺架子。
一瞬間的輝煌後,只用了三四年的時間就進入了全民大腐敗,開始大面積的破產倒閉下崗。
‘真的有,只要能賣出去,要多少我就搞來多少。你走的地方多,掛鉤單位也熟,可以試一下。最好是往南賣。’
啞巴想了想,又寫:‘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一起去哪?”
‘取車,收款。’那就是要去汽車廠,然後賣到哪就去哪,按這個年代的交通方式,走一趟就是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兩個月。
小柳心動了,特別的動。她想摸摸啞巴的臉,但是理智阻止了她,只好攥緊了拳頭。
“好,我聯絡一下,找找關係。”
‘不急,要穩,必須先款後貨。還有就是,需要一批司機,這個得想法解決。’
卡車可沒有甚麼便捷運輸,不管賣去哪裡都只能靠司機硬開,開到買主面前。不只是人員,費用也是一大筆。
當然了,如果真能賣去嶺南八閩或者瓊崖,那就可以走海運了,反而省事兒省錢。反正往沿海走利潤肯定就大。
啞巴突然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把卡車賣到瓊崖,然後從那邊換轎車回來。這事兒其實還真是有些搞頭的。但不是現在。
出了廠大門,啞巴把那張紙撕碎,扔進了河裡。這上面寫的東西如果讓人看到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小柳突然靠近啞巴:“老六,我要是懷上了怎麼辦?”
啞巴一愣,看了看小柳。你堂堂一個車間會計,三十三歲的媽媽……竟然沒有預防措施的嗎?剛才你喊快點的時候怎麼沒想這事兒?
這會兒計生用品都是各車間自己給職工發放,車間辦公室裡多了不敢說,隨時都能找出來幾百上千個套套。.
估計小柳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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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就得有一堆。
“別那麼看我,不是沒想起來嘛,我都是懵的。”小柳說的自己都臉紅。三十多歲的孩子媽了,剛才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剩下了一個念頭。
啞巴在頭上抓了抓,又撕了一頁紙。‘有了就要,養得起。’
小柳莫名的有點開心,心裡舒服,看了看啞巴:“你確定你這個,是後天藥物中毒是吧?”
啞巴點點頭。小柳也點了點頭。只要啞巴不是天生的啞巴,她心裡也就沒甚麼壓力了,生個孩子能算甚麼大事兒?她還真不牴觸。
這會兒的人都是想生,願意生,甚至盼著生,但是國家開始不允許了。偷偷生的到處都有,要不然也不會到了後面越來越嚴厲。
當然了,這些事兒也就是欺負欺負老百姓,有些人想怎麼生就怎麼生,可以橫著生倒著生,找幾個人同時生。
過了橋,這邊馬路上人就多起來了,
“我走了啊,明天你別忘了。”
啞巴擺了擺手。
“哎呀,差點忘了,都怨你,我整個人都讓你給整懵了今天。”小柳從兜裡掏出來個報紙包遞給啞巴:“不夠我再想辦法,走了啊。”
兩個人在宿舍路口這裡分開,小柳繼續往東頭走,啞巴回了招待所。
他也得把身上清理一下,不是怕被看到,是粘乎乎的難受。
李俠沒回來,啞巴去水房打了熱水回來擦洗了一下,換了個褲衩,洗出來晾到暖氣上。
小柳給的一包東西是工業券。這東西被老百姓念念不忘,甚至需要去黑市上花高價買,但對小柳她們來說,真的甚麼都算不上。
也就是一撂帶編號的紙,擦屁股都嫌硬。
她們買東西根本就不用這些,更不用去跑去求人,以車間或者廠子的名義直接就採購回來了,價格還低。
腳踏車,電視,冰箱,錄音機,手錶,照像機……要啥工業券?
啞巴數了一下,二十四張。基本夠用了。把報紙所塞到李俠的行李箱裡,出來去糧站。
一邊走他一邊琢磨晚上吃甚麼。他感覺如果今天再說去食堂怕是要捱罵,那就只能合計一下買點甚麼回來自己做。
買點肉,買點雞蛋,變蛋,這裡的副食應該有魚,或者買兩個魚罐頭。對了還有香腸。他舔了舔嘴唇。
他對這個年代的紅香腸有一種執念,到不是說它真有多麼好吃,是心裡上的想念和慾望。
一個麵包,一截香腸,一瓶汽水。只有每年開運動會的時候,他才會得到幾毛錢,享受一次,所以才難忘,才想念。
平時他身上從來都不可能有錢,只能看著同學買零食羨慕。
所以他對錢也有執念,對花錢有種渴望……這也是他後來大手大腳的原因,他控制不住,他享受花錢的那種快感。
他努力工作自己創業,賺了很多錢,但一直也沒有積蓄。都花了。吃了玩了樂了。
甚至花錢一度成了他賺錢的動力,比如先花他幾十萬,然後再去想辦法努力賺回來補上。
當然,現在他不會了,那是上一世,是那個自己。
胡思亂想的來到糧站,小兵
M.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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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攤子上,有點昏昏欲睡的模樣。畢竟才四歲的小東西,看著感覺有點可憐見的。
啞巴走過去,剛走到邊上,小東西一下子驚醒了,撲到冰棒箱子上才扭頭看他。
“六叔,你嚇我一跳。”小兵呲著小虎牙笑起來:“我以為有人要偷錢呢。”
啞巴伸手在小兵頭上搓了搓。
這小子心眼才多,還機靈,有時候買冰棒的人多了,他就這麼往箱子上一趴:“不賣了不賣了,排隊,我找不過來了。”
因為他小,大人不但不覺得他事多,反而感覺有意思,有時候會特意繞過來找他買,故意的難為他,就想看他的反應。
四歲,敢一個人守著冰棒攤,還從來沒錯過賬,沒差過錢。其實真的相當厲害了……就是學習不咋地。
“我媽和六嬸剪頭去了,洗完澡去的。哎呀,你要是能說話就好了,都不能嘮嗑。”
啞巴指了指副食商店,衝小東西挑了挑眉毛。
小傢伙秒懂,舔了舔嘴唇:“我怕我媽罵我。要不你買了偷偷給我唄,我就說我不知道。”
其實這會兒真就沒甚麼好吃的,也就是餅乾,糖塊,蛋糕,再就是罐頭了。水果的肉的魚的。
啞巴溜達進了副食。進來左手邊是賣肉的地方,雞蛋,變蛋,魚都在這裡,貼著瓷磚的水泥櫃檯,裡面有個剁肉的大木墩。
右手邊是鹹醬櫃檯,大醬,腐乳臭豆腐,鹹菜食鹽這些,拐過去是水果櫃檯。
正對著大門是玻璃櫃臺,賣糖塊罐頭餅乾,酒醋,醬油,煙等等。
整個商店飄著一股子鹹腥的香味兒……真不是用錯詞,就是鹹腥的香。各種東西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糖塊飴糖,芝麻餅乾這些家裡都有。
啞巴到櫃檯前面看。這邊整個櫃檯都是玻璃的,一直到底,分成了三四層,裡面擺著甚麼從外面都能看清楚。
他指了指,讓售貨員給拿麵包和香腸,又看到下面有爐果和八瓣酥,指了指,點了點頭。
“你說話呀,指指點點又是點頭又是幹哈的,我知道你要幹哈?猜悶啊?”售貨員不樂意了,扶著櫃檯看著他:“要啥?”
啞巴嘆了口氣,指了指嗓子。阿巴,阿哦哈?
“啞巴呀?你個人來的呀?能聽見不?”那售貨員臉一抽抽:“這可費了勁了。要啥?你指哄指哄我看看。”
說話和態度肯定有問題,但是他也會用心儘量去做。這會兒的售貨員差不多都是這種矛盾體。
啞巴指了指麵包,四個。香腸,四截。爐果,一斤,八瓣酥,二斤。
“你有錢吧?”售貨員手伸到一半,大眼睛瞪著啞巴問了一句。
啞巴抽了抽嘴角,掏煙點了一根,舉了舉煙盒。來不?
“哎牙,”售貨員一臉的驚喜模樣:“我曹,哎哎哎,你們看看,這啞巴給我遞煙呢,赤水河,牛逼不?”
“你讓他買重九,買紅梅,你說你只抽那個。”砍肉那男的在一邊跟著挑事兒。
啞巴搓了搓下巴,感覺這砍肉的說的對,自己應該買點重九,這煙出門是個面子,而且重九回去買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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