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謝高人點化!”
年輕僧人雙手合十,躬身深深一禮,語氣虔誠恭敬,再無半分昔日兇獸的桀驁與戾氣。
佛陀立於金光之中,面容慈悲,寶相莊嚴,只是靜靜佇立,便令周遭天地一片祥和。
他望著眼前脫胎換骨的身影,緩緩開口,聲音宏大而溫和,如同晨鐘暮鼓,直透心神:
“六翅金蟬,你乃洪荒遺留異種兇獸,先天便攜凶煞之氣。往昔橫行天地,只知殺戮吞噬,無慈無悲,不開慧性,不悟因果,一身本能盡是毀滅與吞噬。”
“你造下無邊殺孽,血染洪荒,生靈塗炭,按天道輪迴律令,本應將你打滅神魂,魂飛魄散,永無翻身之機。”
話音稍頓,佛陀周身佛光更盛,帶著無盡悲憫:“但我佛慈悲,不忍見你就此沉淪覆滅,亦惜你一身先天修為與難得根骨。”
“故而以無上佛法渡化於你,洗去你滿身殺業,煉化你體內兇戾,重塑你靈慧心性,引你歸入正道。”
“從今往後,你便捨棄兇獸之身,斷去前塵殺劫,立身我佛門之中,修行善法,悟透輪迴。”
佛陀輕輕一拂衣袖,賜下法號:“賜你法號——金蟬子。”
金蟬子?好名字。
年輕僧人再次行禮:“阿彌陀佛,金蟬子多謝我佛賜法!”
“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
六翅金蟬天生便修洪荒長生大道,肉身與神魂皆合天地長生之秘,每一次蛻皮蛻變,皆是一次脫胎換骨的洗禮,神魂愈發凝練,肉身愈發強橫,實力亦是隨之暴漲,直追上古大能。
這份與生俱來的長生根基,便是在萬千洪荒異種之中,也屬絕頂罕見。
那度化他的佛陀深知其根骨逆天,若只靜坐修持,終究難脫昔日兇獸執念,便捨棄莊嚴法相,化作一位布衣老僧,帶著金蟬子走出靈山,巡遊大千世間,傳揚佛法,度化苦厄。
一路走過凡俗王朝、荒蠻部落、深山古澤、妖邪巢穴,見遍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善惡紛爭、因果糾纏。
老僧時時點撥,為其解說因果輪迴、眾生疾苦;金蟬子一路聆聽感悟,以佛法煉化兇性,以眾生百態磨洗心性。
歷經無數歲月沉澱,紅塵磨礪,佛法薰陶,金蟬子終於徹底褪去最後一絲兇獸野性,修得無量佛光金身。
其本體可大可小,縱是收斂至方寸之間,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也盡皆充盈著純淨浩瀚的佛光,與那源自本源、綿綿不絕的長生道韻交織一體,威嚴自生,不落凡塵。
……
直到一日,佛祖離了靈山,前往天庭議事。
金蟬子久居淨土,心中早有親赴凡塵、弘法度世之念,此刻見良機當前,當即辭別諸佛,駕雲下山,欲以一身所學,親眼看一看眾生疾苦,親手傳揚真法。
可當他真正踏入凡土城郭、村落鄉野,所見所聞,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修行萬載的心間。
他原以為,佛法傳於世間,當令人心向善、世道清明,讓人知善惡、明取捨,以今生之行修來世之果,以慈悲之心待人待己。
可眼前景象,卻與他心中所念的佛法大義,相去萬里,荒誕得令他心驚。
凡間百姓被因果之說牢牢捆縛,終日枯坐唸佛,不肯耕作,不事生產,連最基本的生計人倫都棄之不顧。
一身飢寒交迫,便嘆是前世罪孽;一家流離失所,便言是因果報應;受人欺凌壓榨,亦不敢反抗,只默默承受,口中反覆念著“忍一時輪迴之苦,修來世極樂之福”。
他們活得麻木、怯懦、絕望,將所有希望寄託於虛無的來世,卻親手放棄了今生的活路。
金蟬子立在雲端,看著那一張張麻木呆滯的面孔,心中翻江倒海,陣陣發冷。
……
佛法教人向善,不是教人麻木;講因果輪迴,不是教人自棄。
這般活法,與行屍走肉何異?這真的是佛法想要的結果嗎?
更讓他心頭髮沉、寒意徹骨的是,世間竟有無數披著袈裟的豺狼。
有人假託佛祖法旨,私設戒律,橫徵暴斂,欺男霸女,藉著香火之名斂財害命;
有人手持因果報應之說,肆意構陷鄉鄰,排擠仇家,以“不敬三寶”“孽障深重”之名,行迫害打壓之實。
他們口中念著慈悲,手上沾滿汙濁,把莊嚴佛法,變成了欺壓良善的刀斧與枷鎖。
金蟬子只覺心口一陣陣發悶,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與悲涼湧上心頭。
他修佛法萬載,褪盡兇性,信奉慈悲,信奉渡世,信奉眾生平等。
可如今看來,這佛法在人間,早已變了味道。
……
它不再是照亮黑暗的光,反倒成了禁錮人心的牢籠;不再是救苦救難的舟筏,反倒成了惡人作惡的外衣。
靈山之上的佛法,是真的。
可人間流傳的佛法,卻滿是虛偽、扭曲與利用。
他一路所見,越看越是心涼,越是心疑。
所謂渡世,難道就是讓眾生麻木忍受、任人宰割?
所謂慈悲,難道就是縱容惡徒披著佛衣橫行無忌?
若佛法最終換來的,是這般人間慘狀,那這佛法,真的值得他傾盡一生去信奉、去堅守嗎?
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懷疑,第一次在金蟬子心底,悄然生根。
這一駐足凡塵,便是悠悠百年。
百年間,他見遍了扭曲的佛法、苦難的眾生、偽善的僧侶與麻木的生靈。所見所聞,無一不在撕扯他心中的佛理。
若這便是佛所教化的世間,若這便是佛法渡世的真相,那這般佛,不修也罷,這般經,不取何用?
一個“佛”字,在他心底,第一次劇烈動搖。
三百年轉瞬即逝,金蟬子終是重返靈山。
可當他再望著那滿堂寶相莊嚴的金剛羅漢,望著一個個面帶慈悲、超然物外的仙佛菩薩,只覺一陣恍惚與疏離。
眼前的神聖,與人間的苦難,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叩問——難道……這便是“佛”本該有的模樣嗎?
於是,便有了開頭靈山法會之上的那一幕。
他當眾怒斥佛法虛妄,直指諸佛偽善,換來的卻是雷霆清算,金蟬子的神魂被強行剝離、打碎,打入無盡凡塵輪迴,一世世承受煎熬。
而他昔日修行萬載、凝聚長生佛光的本體肉身……怕是早已被靈山暗中煉化,化作了滋養諸佛、維繫長生的資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