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片混沌蒼茫、無天無地、無始無終的未知空間裡,雲霧淡淡流轉,靈氣清寂而古老。
唐玄奘靜靜躺在一座浮空雲床之上,許久,睫毛輕輕一顫,終於從沉沉昏迷中緩緩甦醒。
“嘶——好疼……”
他剛一睜眼,腦海中便驟然掀起劇痛,彷彿有萬千根細針同時刺入神識,刺得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發白。
玄奘勉強抬手按住劇痛欲裂的額頭,緩緩坐起身子,輕輕晃了晃昏沉的頭顱,試圖驅散那陣陣眩暈與刺痛。
不知過了多久,那撕裂般的痛感才漸漸淡去。
他緩緩鬆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合十的雙手,僧衣依舊潔淨,身軀無恙,可週遭環境卻陌生得讓人心頭髮緊。
玄奘輕抬腳步,走下雲床,抬目四望。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茫茫清光,上下四方皆是虛無,不見日月星辰,不見山川草木,更不見半個人影。
寂靜得可怕,彷彿連時間都已停滯。
“這裡……究竟是何處?”
他心頭一緊,聲音在空曠虛無中輕輕迴盪,卻得不到半分回應。
他又提高了幾分聲音,帶著一絲惶惑與戒備:“有人在此嗎?此乃何方秘境?為何將貧僧帶到此地?”
……
話音未落,一道淡漠、悠遠、不帶半分情緒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緩緩響起,輕飄飄落入耳中,卻讓他渾身一僵。
“你醒了。”
“該稱你為金蟬子,還是唐玄奘?”
“誰?!”
玄奘驟然一驚,渾身汗毛微豎,猛地轉身,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下意識合十緊繃,目光凝重地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不遠處的清光之中,靜靜立著一道修長身影。
那人一襲寬大黑袍,周身似有淡淡霧氣繚繞,面容隱在陰影與光霧之間,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周身氣息深不可測,彷彿與這片混沌空間融為一體。
只一眼,玄奘腦中便轟然一響,之前那驚心動魄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是他!
就是那日突然出現、神通廣大、讓他連反抗念頭都生不出的神秘之人!
……
黑衣人看著他如臨大敵、渾身緊繃的模樣,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不必如此戒備。若本座真想對你動手,你此刻早已魂飛魄散,哪還有機會站在此地開口說話。”
玄奘心中一震,瞬間明白過來。
以對方這等通天徹地的神通,真要傷他,不過是彈指之間。自己再如何緊張戒備,也不過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驚惶,收斂心神,雙手合十,躬身一禮,語氣恭敬:
“貧僧唐玄奘,見過前輩。”
黑衣人微微頷首,似是認可,語氣淡漠難辨真意:
“嗯。你心性尚可,倒也不錯。”
“你此刻心中,必定充滿疑惑,本座為何將你帶到此處?”
“貧僧愚昧,心中確有諸多不解,還望前輩明示。”玄奘恭聲問道。
黑衣人不再多言,右手輕輕一抬,凌空一揮。
剎那間,九團柔和卻凝重的光華驟然在半空浮現,緩緩旋轉,靜靜懸浮在玄奘眼前。
每一團光霧之中,都隱隱映出萬千景象,有紅塵俗世,有古剎靈山,有黃沙古道,有生老病死,一幕幕恍若歲月留影,卻又模糊難辨。
……
玄奘望著那九團奇異光團,心中驚疑更甚,忍不住開口:
“前輩……這些,究竟是何物?”
黑衣人沉默了許久,久到玄奘幾乎以為對方不會回答。
最終,那淡漠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穿透輪迴、直抵本源的沉重:“這是你……前九世的記憶。”
“前……前九世?”
玄奘猛地一怔,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一時竟忘了言語。
“不錯。”黑衣人聲音平靜:“你若想知曉,自己生生世世究竟經歷過甚麼,因何入輪迴,因何重歸西行之路……便靜心去感悟吧。”
“或許,你能從中,悟透一些你至今都不曾明白的真相。”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道黑袍身影沒有絲毫留戀,瞬間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茫茫清光之中,無影無蹤。
空曠寂靜的未知空間裡,再無半分聲息。
只留下唐玄奘一人,怔怔站在九團流轉不息的光影之前,心神激盪,茫然無措。
“前輩?前輩?!!”
……
呼喚幾聲,周遭依舊一片死寂,再無半點回應。
唐玄奘深吸一口氣,目光再度落回半空那九團緩緩旋轉的光影之上,心頭疑雲翻湧。
莫非……這些所謂的前九世記憶,與他先前反覆夢見的那個詭異夢境,有著某種密不可分的關聯?
滿心困惑之下,他緩步走近,圍著九團光霧靜靜凝望片刻,最終咬了咬牙,決定從最末尾、離他最近的那一團開始探查。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在光團之上。
嗡——!
一聲輕響彷彿直接響徹靈魂深處。
下一刻,唐玄奘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瞬間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拉入光團之中,無數破碎而冰冷的記憶,如決堤洪水般瘋狂湧入他的神識。
……
大業年間,烽火四起。
隋煬帝西巡河西,駕臨張掖,打通西域通道。
一時佛法東傳,絲路之上,無數僧人懷著虔心,踏上西行求法之路。
在絡繹不絕的僧眾之中,便有一位年僅十五歲的小高僧,法號——法顯。
這一年,法顯攜著一顆向佛之心,孤身西行。
行至敦煌以西,茫茫流沙河畔,狂風驟起,黃沙漫天。
不過瞬息之間,少年僧人便被無盡流沙徹底吞沒,連一聲驚呼都未曾傳出,便屍骨無存,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荒漠之中。
……
再次睜眼時,“法顯”驚愕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座巍峨莊嚴、金光萬道的大殿之內。
蓮臺座座,諸佛林立,梵音嫋嫋,天花亂墜。
身為佛門弟子,他一眼便認出,端坐於上的,皆是三界敬仰的無上佛陀、大菩薩。
少年僧人又驚又喜,正要躬身禮拜,口稱佛號。
可就在此時,
最中央那尊端坐九品蓮臺的至高佛陀,只是淡漠地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呃——!”
法顯只覺靈魂被一股無上巨力生生從軀殼中抽出,化作一團澄澈瑩白的真靈光球,懸浮於半空。
“地藏王菩薩。”佛陀聲音淡漠,不帶半分波瀾:“此乃金蟬子真靈,你速送入地府,安排他輪迴轉世,以待下一世。”
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雙目垂簾,聲音慈悲,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南無阿彌陀佛……”
他接過金蟬真靈,轉身隱去。
……
而大殿之中,餘下諸佛的目光,齊齊落在了少年那具元陽未洩、純陽無暇的肉身之上。
目光之中,沒有慈悲,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沉靜與期待。
下一瞬,中央佛陀指尖再彈,一道精純佛光緩緩纏繞上法顯的軀殼。
只見那具肉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蒸騰,化作一縷縷蘊含長生大道、純陽元靈的金色精氣,被佛光緩緩吸納。
周圍諸佛、菩薩、尊者見狀,也紛紛出手。
一道道佛光交織,如同蠶食一般,
一點點抽取、分割、煉化著金蟬子第九世的畢生修為與元陽本源。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只有一片死寂的“收割”。
不過片刻,
那具十五歲的純淨軀殼,便徹底化作漫天光粒,消散於天地之間,一絲不剩。
只餘下滿殿諸佛,周身氣息愈發圓滿、厚重、綿長。
彷彿……
剛剛渡過了一場,關乎長生的死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