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語激動的雙手顫抖，她已經大致猜出來這兩位老人的身份。
他們是戰鬥英雄！
她捧著兩枚沉甸甸的金屬送到了輪椅老人的手裡。
輪椅老人開啟手絹，裡面還有好多軍功章，他將趙小語手裡的兩枚放進去，小心包好，說道：“謝謝你了小姑娘。”
說完，拍了拍瞎眼老人的手，示意繼續走。
趙小語立刻張開雙臂，攔在門口，她紅著眼眶說道：“別走，你們是遇到甚麼難處了嗎？你們可以和我說，我能幫你們的。”
老人抬頭笑了笑：“謝謝你了小姑娘，我們沒有甚麼難處，挺好的。”
趙小語怎麼會信這些，她直接問道：“我知道了，那個程大江是你兒子對不對？我現在就去抓他回來，您等著！”
趙小語是個無比感性的人，遇到事情了，是真的敢上。
可老人一下子就很焦急地說道：“千萬別，千萬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程大廚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是……唉！”
趙小語依舊固執：“你們不說，我就去抓他問。”
“等下！”老人神色黯然地說道：“我們兩個老頭子，半截都埋在黃土了，我們不想給群眾添麻煩，你……你這又是何必呢……”
趙小語依舊強硬：“你們給國家流過血，今天你們遇到難處了，我就不能讓你們帶著遺憾走出念春園，你們只管說，我辦不到的託人給你們辦。”
劉止摸著下巴盯著趙小語，心中很是觸動。
到底是讀過聖賢書的，就這份赤子之心就勝過很多人數倍。
真是越看越順眼……
而那老人一臉的沮喪，他說道：“我……這……事情很複雜，我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啊……”
“不著急。”劉止上去攙扶住瞎眼老人，趙小語默契地推著輪椅，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給二位老人倒了杯茶。
那老人嘆了口氣說道：“行吧，只要你們不嫌麻煩的話，我就跟你們說說，先說一下我們倆吧……我叫郭連勝，他是我的弟弟郭連軍，我們倆都是四川人，年輕時候，參了軍，川軍。打過抗戰，也打過內戰，最後參加了志願軍。我弟弟天生是個啞巴，在朝鮮打仗的時候，又瞎了雙眼，我呢也是在那時候沒了雙腿，還差點被榴彈炮給炸死。不過還好啊，從此以後咱們國家不用打仗了。”
劉止咋舌，光是這份履歷，就挺嚇人的。
“在抗美援朝勝利以後，我們就復員了，我弟弟推著我回了四川老家。本來是為了和平，為了能踏實的過日子才去打的仗，可仗打完了，我們哥倆卻都高興不起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感覺未來也沒甚麼盼頭，心裡面空落落，家裡人都死光了，村子也沒有了，我們倆活著，好像跟這個世界脫節了……後來有人說我倆是叫甚麼甚麼後遺症，我也沒有記住。”
“我倆當時就想，既然國家也不需要我們了，乾脆死了算了，這麼……決定好了，我倆打算回到老家的遺址上，自殺！”
趙小語聽的心裡一緊。
郭連勝繼續說道：“可是當回到故土的時候，我倆都聞到了一股香味……”說著老人閉上了眼睛，似乎還在回味那股誘人的香氣。
“我們就走進了一家小店，店主是個女人，那家店只賣面，擔擔麵。我們好多年都沒有吃過擔擔麵了，於是就一人要了一碗，但只是吃了一口……一口……我就不想死了……”
“那碗麵的味道很特別，裡面放的也不是肉臊子，但是卻特別的香，是那種……能勾人回憶的香味……我們倆一下子想起了死去的爹孃，想起了從小玩到大的鄰居，想起了……想起了很多事，我們就一口接著一口的吃，眼淚大顆大顆的掉，最後吃的忘了自己是誰，哭的以為時間倒回去了，回到了鬼子還沒有來的時候……那時候，我爹孃下地回來，只要我們嘴饞了，娘就給我們做擔擔麵……”
說著，兩行熱淚從郭連勝的臉龐滑落，他趕緊別過頭去擦拭乾淨，笑了笑說道：“沒控制住自己，說遠了，不好意思……可以說，是那碗麵讓我跟弟弟重新和四川的大山連到了一起，我們又找到根了，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接著，我們回了家，我做他的眼，他做我的腿，我們自己種了點地，年年收成都不錯，也攢了一點錢，但是像我們倆這條件，最後也沒娶上媳婦，碌碌無為一輩子，到老了，快進棺材了，想起來那一碗擔擔麵。”
“我們就去了之前那個店的位置，可是那裡已經建了高樓，找不到了，我們就到處打聽，也沒有音信。但這是我們哥倆這輩子最後的願望，我們就帶著攢下來的錢，滿四川的亂走，見到賣擔擔麵的就上去嘗一嘗……不得不說，那些店的擔擔麵做的很正宗，但都不是我們要找的味道……”
趙小語趕忙問道：“那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記不太清了……”老人搖了搖頭，“但如果讓我再一次吃到的話，我發誓，我一定會認得！”
他的神情黯淡了下去：“我們找啊找，身上的積蓄花的差不多了，後來偶然間打聽到，那個開面館的女老闆，來了京都，自己辦了一個飯店，叫紅雲樓。這一下又有了希望，我們倆就來到了京都，但到了以後才知道，那個叫胡玉華的女老闆，早就去世了……所以，我們就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胡玉華的徒弟身上，也就是程大廚。”
“程大廚也是好人，沒有嫌棄我們，我說明了緣由以後，他給我們做了一碗最正宗的擔擔麵，但是……不是我們要找的味道。他說他盡力了，我知道，但我還是抱著一點希望，我們兩兄弟又去了幾次，想問問是不是哪裡疏漏了，可是還是沒有結果，也是我們打擾的太多了，程大廚有情緒是正常的，我想我們老哥倆，大概就只能帶著遺憾進黃土了……”
趙小語越是聽就越覺得悲愴，出聲安慰道：“沒關係，慢慢找嘛，也許……也許當年胡玉華把擔擔麵的配方教給別人了呢，再也許別人也能做出那個味道呢？京都是個包羅永珍的城市，京都這麼大，總能找到的。”
郭連勝嘆了口氣：“唉，沒時間了，我得了絕症，沒多久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