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鳳綰聽到這個回答,先是覺得不可思議,後看到出現在孩童臉上的純真笑容,便也相信了。
“我可不是仙女啊,仙女是在天上的,會飛也會仙法,我不會這些。”
“可是姐姐長得好看”
“願福,在和誰說話呢。”
她的家人一直注意著外面,看到了自家孩子在看甚麼,也沒去管,卻沒想到一個大人會突然出現。
願福的母親又聽到了她那聲驚呼,擔心她會出事,從屋裡跑了出來,黎鳳綰才說完話,手裡還攥著勺子的婦女便已到了身前。
“大嫂,你別擔心,我不是壞人,只是看她盯著我看,才過來逗一逗她,不小心嚇到她了。”
那婦女明顯鬆了口氣:“哦,原來是這樣啊,你哪裡是嚇到她了,她是自己膽子小,偷偷看別人還怕被發現。”
“沒事,她還小呢,害怕生人也是常情。”
英蘭她們幾人沒跟上黎鳳綰的步伐,慢了幾步,才到門口就看一個才到她們王妃大腿高的小孩在目不轉睛地仰頭望著。
“夫人,她在看你呢。”
農婦看到後來這幾人的丫鬟服侍,猜到面前這位不是尋常百姓,聽她們說起孩子,低頭一看,哎呦一聲,無奈笑了
“你怎麼還一直看著,這樣是不好的,願福?”
幾個大人站在一起,像是要將願福圍起來,視線被陰影占據大半,才會跑的小孩子本能地對現在的處境害怕,往黎鳳綰身邊靠了靠,眨巴著黑亮的大眼睛,問
“姐姐,我能摸一摸你的衣服嗎?”
小孩子好奇心重,黎鳳綰也清楚,微笑著彎腰,拉著披風邊緣遞過去。
像是第一次碰到這樣柔軟的面料,願福先是小心地用手碰了碰,如同雲水一般的柔軟觸感讓她咧開了嘴,又笑了幾聲,接著兩隻小手抱著披風,把臉湊近去蹭披風上的白色絨毛。
“呀,怎麼還抱著,快鬆手,別給人家摸髒了。”E
婦人見她用臉去蹭,怕惹得面前這人不高興,忙蹲下身想要將她拉開。
不過她拿著勺子,面帶急色,願福還以為她生氣了自己會被打,像個小袋鼠一樣把自己裹進了黎鳳綰的披風裡。
“大嫂,沒事的,不會髒,我覺得她很聽話。而且你看她,白白淨淨的,哪裡會弄髒東西。”
黎鳳綰的大腿被願福抱著,懂了這位婦人的擔憂,特意出言勸說,英蘭把那位農婦扶起來,也示意她不必擔心。
“你叫願福對嗎?別怕,我不趕你走,你娘也不會怪你的。”
近些時日嚴寒捲過,為禦寒保暖,黎鳳綰穿了一襲粉錦繡花衣襖,腳上是蓮紋翹頭絨鞋,低頭輕聲安慰時面上仍帶溫柔笑容,發中珠釵的流蘇微垂,點點碎光炫目。
在願福眼中,這逆光站在她身前就是仙女無疑,她一面痴痴看著,一面抱緊了不讓她走。
“仙女姐姐,你就是仙女姐姐,我已經見到你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求你了?”
黎鳳綰不懂她話中意思,蹙眉正欲詢問,婦人卻一把將她拉到身邊,無奈笑了
“她這是做夢都想見見仙女,我們這裡又從來沒有夫人這樣的美人,把你認成了仙女,就想著希望你能夠滿足她的願望,夫人別介意。”
“沒事,小孩子嘛,都會這樣想,我也想過的。”
銀景弈就是陪著黎鳳綰來的,發現先說來的人走了,當然也慢慢走過來。
黎鳳綰低頭看著小小的孩子,覺得她大概會怕銀景弈這樣的人,抬手用披風又遮了遮。願福感覺奇怪,往外看了一眼,緊接著做出了一個超出在場眾人猜想的反應。
她鬆開了黎鳳綰,轉而小跑幾步去抱攝政王的大腿,銀景弈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還會有孩子主動來找他,怔了又怔,最終相信了這個事實。
黎鳳綰有些吃味,若是願福直接鬆開手她還不會這樣,可為甚麼一見到銀景弈就不要她了,她的魅力比不上銀景弈嗎?
“小叛徒,這麼快就找了個別的靠山。”
她低聲呢喃,有些疑惑,願福既然怕生又為何會先後抱她和銀景弈,心有疑慮,黎鳳綰用餘光瞄了眼那個婦人,卻只瞧出了無奈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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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真奇怪。
然而這奇怪的感覺在願福開口的時候就消失了
“大哥哥真好看”
黎鳳綰默然不語:原來是個顏控,看人長得好看就要抱。
銀景弈沉默一瞬,沒去問婦人,循著自己心意把孩子抱起來。願福沒有被陌生人抱著的驚恐,她相信眼前的人,只是猛然被抱高,身體一下騰空,本能畏懼,但看到銀景弈的臉,害怕卻沒叫出來。
黎鳳綰安撫婦人,趕忙走了幾步,拍了拍銀景弈的手,把孩子接過來放在了地上。
“何生你嚇到她了。”.
“她主動來找我的,也沒害怕和……”
話說一半,銀景弈對上願福慌亂的眼神,嚥下了後半句,他果然還是不懂小孩,沒孩子緣。
埋怨完銀景弈,黎鳳綰又向婦人道歉:“大嫂,真是不好意思,我相公沒抱過孩子,差點嚇到她,大嫂你是在做飯嗎?”
“是啊,就是熬點湯,不耽誤事,夫人的相公真是英俊,願福也實在是愛鬧,沒衝撞了兩位就好,這孩子。”
婦人言語中都是為人父母的擔心和小心,她知道這家人非富即貴不能得罪,所以謹慎又謹慎,生怕惹得兩位人物不痛快。
黎鳳綰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不自在,牽著願福的手帶她走到婦人身前,然後孩子就去拉婦人的衣角。
果然是我想多了,根本沒甚麼異常,這孩子還是很親近父母的。
“大嫂,你們還要吃飯,我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不過願福看到人就這樣親近,還是看緊些好,萬一遇到了壞人就糟了。”
“是是是,我一直看著她呢,沒想到她會去看人,這村子裡都是相互認識著,她爹也快回來了,我也沒那麼擔心。不過也對,防人之心不可無。”
村口聚了這麼多人,願福的爹一回來就注意到了,還以為是自己家發生了甚麼事,快步走了過去。
“這是發生甚麼事了?”
他擠開英蘭她們,走近一看發現自己家的妻子和孩子都好好的,男人仔細地看了看願福,發現她沒受傷,隨後看向身後的那對夫妻,眼含警惕。
“你們是誰?”
“相公,福寶去看人家,我們就說了幾句話,沒甚麼事。”
“既然大哥也回來了,那大嫂你們也該吃飯了,我們就先走了。”
願福一手拉住婦人衣角,另一隻手去拽黎鳳綰:“仙女姐姐,那你還會來看我嗎?會不會丟下我不來了。”
稚嫩的小臉流露出一絲可憐意味,黎鳳綰看到她眼中期待,略想了想現在情況,點頭答應。
“我還會來的,下次還會帶另一個神仙姐姐一起看你,帶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好,大哥哥也來嗎?”
被這樣提到,銀景弈莫名歡喜,二話沒說就點頭。願福這才鬆了鬆手。
萬月處理好家事,出來時揉了揉手腕,接著看到她們都聚在了村口的一戶人家,走過去把事情都說了。
“屬下已經辦好了事,不會再因為這個讓人擾了主子清靜。”
黎鳳綰看到了萬月出來那個揉手腕的動作,懷疑她是跟人動手了。
“這麼快,我還以為你會遇到麻煩呢,都已經解決完了,那我們就走吧。”
男人看到萬月是從鄭善文家裡走出來的,在她轉身時不由問道:“你是鄭梅?鄭夫子的那個姐姐?”
“之前是,但現在,我叫萬月,我的賣身契上寫得很清楚,我不再是鄭家的人了。”
在這些人看來,斬斷親緣關係不認爹孃是最為不孝的,前些天他們還贊其孝心,眼下得知了這個訊息,雖是激動憤懣,卻又不知如何苛責。萬月是被賣給別人的,這個他們知道,如今能回來孝敬兩位老人也算是仁至義盡。
那日的事情他們也聽說了一些,沒法說誰就是錯的,現在聽到萬月親口承認不再是鄭家的人,情緒有些複雜。
“好,萬月,我們記住了,兩位,慢走。”
黎鳳綰坐上馬車,若有所思地垂眸,倏地轉頭,正好看到了銀景臉上那個掩飾不住得意的笑。
好傢伙啊,之前在人前裝得那麼冷酷,看到有孩子願意親近不還是高興到暗自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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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鳳綰覺得自己屬實找到了個大寶藏,相處時間越長她越能從這個人身上發現點不一樣的東西。最開始表現在眾人眼前的冷酷霸氣,後來又發現了一些小毛病,和好之後還出現了腹黑傲嬌一面。
“原來你也有這樣容易滿足的時候,我還以為你不會喜歡別人鬧你,現在看來,只是藏住了心思沒讓人看出來。”
若是某一種情景貼合心意,再冷酷的人也會露出柔軟的那面,只能說人不能以一類性格界定。畢竟,誰知道會不會還有未知的感情沒在其他人面前顯露。
黎鳳綰坐在馬車內,理了理衣服,又主動攀上他肩膀,嘴唇靠近他耳邊,神色自若,說出的話似是嗔怪又像埋怨,
“怎麼不理我?”
“夢夢這幾日黏人得緊,本王總覺得有些不對,但你就在我面前,也沒甚麼不同。方才看你跑遠,情緒不穩。”
在那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村落,他看著她跑遠,跑到那棵枯樹下仰頭望著太陽,斑駁的光影落下,竟讓他平白生出莫名的空虛寂寥之感。
但是這樣古怪的感覺銀景弈不想細說,握了握黎鳳綰的手腕,這一舉動同樣讓人疑惑。
“握著我的手腕是要幹甚麼?”
在想該不該為它套上一個鎖鏈,免得主人跑了
“在宴會上看過你戴各種首飾,但在府裡,你很少戴鐲子,因為要和暗衛切磋?”
“是啊,戴著那些容易讓自己受傷,不方便。再說我表面功夫做得多好,私下裡就隨便一點,不然我覺得要麻煩死了。”
銀景弈不語,指腹擦過她手中薄繭。他也是親眼看著她練過來的,練到這種程度,定然下了很大功夫,有了空閒就去練招,長槍不離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也一定沒停下。
“那個孩子,我喜歡,因為她是第一個敢主動接近本王的孩子。父皇在位時,大皇兄夭折,我便成了長子。母子榮寵在一身,生母地位尊貴,本王便被人伺候著長大,那些下人從來不敢怠慢。那時候,無憂無慮,我也是一樣幼稚。”
黎鳳綰聽他講起兒時的事,收斂了其他情緒,雙目凝視他,繼續聽著。
“那接下來呢,先皇既然給你攝政王的封號,一定也是相信你的實力。若是貴妃勢弱,你再有才能,他恐怕也不會注意到你。”
說及原因,銀景弈冷嗤道:“的確如此,不過……權勢?他不過是愧疚而已,說不準連愧疚都沒有,只是痛恨他自己那時的愚蠢罷了。”M.Ι.
銀景弈從腰間拿出了一顆很小的金色珍珠
“這個,我怎麼沒看到過”
“這是我母妃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好看嗎?”
黎鳳綰聲音輕了些:“很漂亮,金色的珍珠,也是個寶貝。”
“你說,從貴妃到被貶至冷宮,這種落差,誰能接受,可她忍住了。”
黎鳳綰心神一顫,她從未聽人說過銀景弈生母的事情,所知道的不過只有貴妃身份這一點,沒想到,這中間還有這種事。
銀景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傾瀉口,想要把事情全都說出來,是在看著她,可神態不復往常淡漠,似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我為何那般厭惡丫鬟進入我的臥房嗎?因為從前,我的母妃就是被身邊的丫鬟害死的。那個宮女有野心,並不甘於處於低位去伺候人,我母妃為人和善,當然想不到身邊人竟會有這樣的心思。”
“母妃懷孕前就是榮寵不衰,有了身孕後父皇更是常來探望。那個宮女,就是找了一個這樣的機會,在母妃無法服侍皇上的時候勾引父皇。他也是個蠢貨,甚麼東西都瞧得上,那種人也不嫌棄都願意去碰。”
有了這一次,那個女子就算是擺脫了伺候人的宮女身份,有一便有二,十月懷胎,先皇去了貴妃宮中多次。
在銀景弈降生後,那個宮女也被賜了封號,得了不低的位分,出自貴妃宮室,先皇也允准她留在那裡。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可有時兩個女人也能形成複雜的對峙局面。貴妃雖善,卻並不是軟弱無能,有了銀景弈之後更是事事提防,不給她人半點靠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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