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一大早,心情糟糕的從床上爬起來後,九條九月就前往警視廳加班了。
按理說她今天可以輪休的,但作為鈴木美術館安保工作的總負責人,她必須及時提交案件的相關報告。
不過來到警視廳後她收穫了一個意外的好訊息:回到日本一個星期,上級之前許諾的調任書終於成功下發到了她手上,也就是說——她升職了。
緊隨升銜而來的就是職務變動。搜查二課裡只有最高階別的課長符合警視正這個警銜,其他不論理事官還是其下的參事官都只是警視。
九條九月的資歷還不足以擔任一課之長,何況現任課長還沒退休。沒有空餘的職位給她,她理所當然的被調離了搜查二課。結合她想要留在警視廳刑事部的請求,上面綜合考慮下將她調到了刑事部的小田切部長手下擔任參事官。
參事官大概可以算是刑事部長的秘書一類的職位,除了總結日常工作外,也會輔助部長執行重大案件的指揮任務。
升職當然是好事,從警視警銜升級成了全日本僅有五百多人的警視正之後,她才終於算半步踏進了警界的權利中心。可惜跟了她多年的好用下屬山田一陽依舊留在搜查二課,以後不論是開車還是買東西都只能她自己親力親為了。
九條九月不太習慣在車上使用電子裝置,她拉開計程車門後拿出靜音的手機,發現萩原剛剛不知道甚麼時候打了個電話過來。
“喂?怎麼了?”她回撥回去。
“喂,九月醬,既然有空打電話回來,說明工作已經結束了對吧?今天晚上打算幾點回來?我和松田馬上要出去吃飯了哦。”
“嗯……”九條九月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其實交接工作差不多結束了,不過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大概得很晚才能回去,你和松田先吃吧,不用等我。”
“這麼晚了還能有甚麼事啊?”萩原研二發出疑惑的聲音。
九條九月:“……參加晚宴。”
萩原研二:“……?”
“晚宴?!!!”
驟然增大的音量差點把她耳膜震破。
不過不怪萩原研二反應激烈。九條九月面無表情的結束通話電話——就連她自己也要對晚宴這兩個字PTSD了。
下車站在莊園前,將請帖遞給侍者後,她抬頭看向夜色下的建築。
雖然一個人赴宴顯得有點怪異,但萩原研二前天晚上一直忙活到凌晨,他又不像九條九月一樣可以不睡覺,這次還是先讓他歇歇吧。
九條九月當然也想跟他一樣在公寓躺著休息,但這場宴會對她來說有必須到場的理由。因為主辦方邀請的並不是九條九月本人,而是她的父親九條宮城。
早在將近二十年前,九條九月的父母就意外去世,留給她的只有杜王町的老房子和一屋子奇奇怪怪的書。工作後她住在東京的警察公寓裡,每年除了過年都不休長假,也不會回老家,因此家裡的郵筒都是幼馴染的母親東方朋子在幫忙打理。
從美國回來後,九條九月在公寓的郵箱裡收到了朋子阿姨轉寄給她的邀請函。實在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居然會有人寄信給她早已去世的父親,所以她決定去看看情況。
宴會開始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位於遠離警視廳的東京外環,九條九月七點結束完交接工作,坐了差不多一小時的計程車,剛好掐著點到達會場。東京打車非常貴,一趟出租的價格就把她一天加班費花出去了。但在看到這座莊園的時候,心裡的那種震撼感,足以將一天連軸轉的疲憊感全都一掃而空。
冷淡,理性,規整,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嚴。世界傑出的建築大師山岸輝司晚年的封山之作。耗費半生積蓄與數十年嘔心瀝血的雕琢,意圖比肩古典時代文藝復興時期建築巨匠的——巍峨神宮。
將神居住的國度搬來到了人間。
儘管對神明這種無法證實其存在的東西不屑一顧,但九條九月的心裡依舊無法抑制的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她順著人群穿過環廊走到了位於莊園中軸線的主建築前。和外立面一樣簡潔的大廳內部,宴會的主人山岸輝司掐著八點的時間準時拿起話筒。
“感謝各位賞臉來到鄙人在白夜行宮舉行的晚宴。”提到宮殿的名字時,他的眼裡亮起自傲的閃光,“這座行宮是老夫的得意之作,歡迎大家隨處參觀。此外,為了這場宴會,我專門設計了一場解迷遊戲,時限為兩小時。”
“遊戲的答案就在每個人的手中。第一個解出謎底的人可以得到老夫為這座宮殿專門設計的雕刻作品,也就是這尊“日光女神”像。”
周圍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山岸輝司曾經留學法國,嚮往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除了建築外,在繪畫,雕塑等方面也多有涉及。
以他作品的平均成交價格,這尊女神像至少能賣出兩億日元吧,真是大手筆,九條九月想。
他剛剛說答案就在每個人的手上。而每個人人手一份的,也就只有那份邀請函了。
【尊敬的九條宮城先生:
誠摯邀請您於12月13日晚八點蒞臨位於東京西郊中野區的白夜行宮,請務必準時到達。
——山岸輝司敬上】
象牙白的手工棉質紙張上,印刷著漆黑的漢字和假名。字型摸上去有輕微的凹陷,周圍也有墨水暈染的痕跡。上面的內容不是用噴墨印表機,而是用老式的機械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的。
正文周圍裝飾著左右對稱的複雜手繪襯花,在底部中線的位置滴上了銀色的火漆作為裝飾,而上加蓋的不是印章,而是半枚飽滿晶瑩的珍珠。
是字謎嗎?
九條九月一字一句的品味著邀請函的內容。
雖然裝飾的很用心也很精美,但單論文字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千篇一律的套話,平平無奇到她都覺得對不起旁邊那堆花裡胡哨的裝飾品。難道是要按照某種規律打亂後重組成新的句子?既然山岸輝司早年曾經在法國留學,難道是要運用到法語的字謎嗎?
完蛋。九條九月有些苦惱。她對法語不是很瞭解啊,雖然勉強懂一點日常用語,但要用法語解字迷的話怎麼看都太勉強了。
就在九條九月認真思考的同時,身後傳來有些熟悉的驚訝聲音。
“九條?”
“……是你?”
九條九月意外的轉身。
跟她打招呼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外國男性,他有著一頭銀色的短髮,年齡大概三十多歲,雖然和在場的所有男性來賓一樣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搭配襯衣領帶,但因為正裝都無法遮掩的飽滿肌肉,和凌厲冷峻的眉眼,看起來比其他文質彬彬的來客多了一些狠戾的意味。
——九條九月回國後晨練時新結識的對練夥伴。
雖然兩人可以算得上天天見面,不僅經常一起吃早飯,週末還會一起去打電玩,但這還是九條九月第一次在鍛鍊外的時間遇到他。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為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這樣簡短的解釋後,他看向九條九月手上的邀請函:“你現在……是在研究山岸先生設計的謎底嗎?”
“嗯。”九條九月心思都在謎底上,只隨口應了一聲,隨後又想起來甚麼似的對他說:“本來看到你也在,我還打算和你比一比誰先解開這個迷底的。但既然是來工作的話,就不打擾你好了。”
“……現在的話,其實我還有時間。”作出答覆前,他似乎朝人群中的某個方向瞥了一眼:“不過比賽就算了,我對解迷和雕塑都不太感興趣。如果真的能第一個解開,那個東西就給你好了。”
“一半都不要嗎?這麼大方的全讓給我?”九條九月並沒有在意他看起來有些奇怪的猶豫態度,調侃的晃了晃手裡的邀請函:“這個雕塑可是價值不菲啊。”
“所以你想得到雕塑就是因為它值錢?”他聽著覺得有點好笑。
“主要原因當然是想要揭開這個謎底。”她的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些興味:“我本來我還以為它會很簡單,但剛剛把邀請函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都沒找到可以下手的思路,看來是我小看山岸先生了。越有挑戰性的東西就越令人想要嘗試,不是嗎?”
“不過,那個雕塑本身的確有吸引我的地方。”她話題一轉,問了一個看似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雖然山岸輝司的確是日本乃至世界出名的建築大師,但他在雕刻上的成就還遠無法與建築設計相媲美。”
“你覺得,那個“日光女神”的雕像,真的值這麼多的價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