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一聲,穿透天地而來。
是某種橫跨了不知多少億萬裡虛空、穿透了無數層鴻蒙壁障、無視了永恆帝城一切禁制封鎖之後,落在永恆城主身上的——
一道目光。
不重,甚至談不上有任何壓迫之意。
就只是,看了一眼。
隨意的,漫不經心的,像是一個人在望向某個久遠的舊地時,眼神順帶掃過了一粒落在路邊的塵埃。
帝昭面色劇變。
他這一生,歷經無數歲月,鎮壓過真仙,封鎖過古域,以永恆之力俯瞰過萬界興衰,從未有任何東西,讓他的道心,生出過哪怕一絲一毫的裂隙。
但此刻。
他的脊背冰涼。
不是外力所致,不是大道壓制,不是任何可以解釋、可以對抗、可以用修為去丈量的東西。
是本能。
是他那歷經萬古、早已堅如永恆的本能,在這一瞬間,破天荒地告訴他——
那個人,比你想象中的,要古老得多。
強大得多。
帝昭沒有動。
他保持著立於城牆之上的姿勢,一動未動,但掌心之中,那縷被他捏住的歲月絲線,在這一刻,悄然收緊。
那是他無意識的動作。
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鴻蒙紫氣在他周身三丈之外依舊凝而不動,永恆帝城的萬道禁制依舊在無聲運轉,一切如常,一切又全然不同。
他緩緩抬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甚麼都沒有。
億萬裡鴻蒙虛無,翻湧如故,破碎天地殘片沉浮如故,沒有身影,沒有氣息,沒有任何存在的痕跡。
甚麼都沒有。
但那道目光,確確實實落下來過。
隨即,仙音再度在鴻蒙虛無中迴盪,聲線平靜,語氣散漫,像是一個人站在某處,漫無目的地自言自語。
“不知這帝城具體在何處...”
語氣之中,甚至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不是遺憾找不到,而是——遺憾這件事本身,不值得他多花心思去找。
就好像,他只是順路望了一眼,確認了個大概方位,僅此而已。
永恆帝城對他而言,不是目的地。
只是一個,他暫時還未留意到的地方。
帝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鴻蒙虛無的紫氣又翻湧了不知多少歲月,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簾。
他這一生,從未給任何存在下過不可力敵的評斷。
但此刻,他久久立於城頭,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此人若當真尋來。
永恆帝城怕是要再一次迎來不可預知的變故。
他低喃遠望:“就是傳說中的那位嗎,倒是想見一見...”
恆古道祖。
一手締造了恆古仙疆,締造天地、定義大道、牧養天道的傳說、傳奇人物,也曾是他異常敬仰的天大人物,畢竟在恆古仙疆修行很難不聽見這位的傳說。
實在太多太多...
記得天下伐恆時,不知是哪位提起了恆古道祖一句,那恆古空前凝聚力與恐怖戰力差點把諸天萬劫殺得滅絕,很恐怖,他從未想過一位強者的名號竟能締造出如此場面。
他沒有見過道祖,也沒有資格瞭解這位。
但他知道,當年恆古億萬道統似乎都緊緊圍繞著這個名號,哪怕是那最強勢的五蘊仙宗也沒有資格揮使恆古億萬道統,像是唯獨只有那位。
這種情況很詭異,很奇怪,他無法理解,天下也無人能夠理解。
他甚至認為這位遠古道祖恐怕控制恆古修士的心神與血脈,讓其獨尊於天下,但後來歷經無數歲月,他發現自己有些想錯了,並未如此。
莫名的。
帝昭嘴角勾勒起一抹笑容,想必他們那個時代異常精彩,可惜他生得太晚,無法親眼見證。
今日,只是一個人的名字與一道殘餘仙音,便讓他的道心破天荒顫了一顫。
而他沉寂多年的道心似乎也開始真正悸動起來,不怕前方有人,只怕前方無人,若能戰勝古人,那是修仙者最好的歸宿,也是他修行的意義。
帝城之下。
仙傀老五眼中的深沉、滄桑、老謀深算之色徹底消失了,他神色久久愣住。
這一刻。
他目光清澈得可怕,簡單得可怕,仿若他不再是曾經那位仙傀老祖,讓諸天強者忌憚的仙傀生命,只是一位曾經異常簡單的仙傀生靈...
日出。
他隨莫管家在山脈裡奔走,午後,尋覓一些仙材,傍晚,給五蘊宗門弟子倒茶,冷靜的聽他們‘吹牛’順便分析一遭,日子就這般簡單無趣。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漸漸認識了很多人,有了種族,開始對恆古仙疆反哺,輕鬆且愜意,不用多想甚麼,也不用害怕甚麼,那時只道是尋常。
往後...
才發現哪有甚麼歲月靜好,天地安寧。
修仙,本就是一種強大欲望。
天有多高,地有多廣,這修仙慾望就有多強烈,強烈到浩瀚無垠的恆古仙疆也遠遠不夠承載,年輕一代的強盛與久居大道高位且‘資質平庸’的古人們天生站在了對立面。
曾經的恆古第一仙,孟勝前輩。
超越天靈根之混沌靈根。
恆古年輕一代有混沌靈根者不在少數,仙體者那就更多了...壓不住。
世人皆以為是外域諸天萬界覆滅了恆古時代,但他在看來,不過是新舊更替,年輕一代想要走出去,想要超越那位道祖造成的巨大道爭。
當萬道同修之路被摒棄,當恆古仙疆徹底踏上鼎盛時代時。
他就知道他們那個熟悉的時代已經消散,恆古仙疆也遲早會分崩離析,他早已知曉,早已預見但卻無力改變。
如今。
當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迴盪於鴻蒙虛無中時。
他竟沒有激動,沒有恍惚,只是目光變得清澈了太多,良久,他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淡淡弧度,一絲萬古釋然的淡淡笑意:“道祖,你終於回來了...”
“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回來...”
“你不在,恆古仙疆終歸只是一處看起來閃耀無比的仙家福地,怎又會是我等歸途...”
“曾經,我並不明白,率領種族遠走鴻蒙仙河,歷經無數,終歸算是明白了...”
哧!
突然,老五竟然猛然咳出一堆黑血。
但他目光漸漸變得堅毅而凝重,似乎這口血與他意志無關,也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