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知道,也一路見證,早已知曉。”
他話音平和溫潤,眸光如水,那片枯葉在山風中輕輕顫動,他的聲音也跟著輕輕落下,“這樣也好,至少能讓他們體悟到歲月的不易與珍貴,生命的厚重與尺度。”
“哞?!”大黑牛徹底傻眼。
它眼眸緩緩上抬,看著緩緩從石階上站起的陳潯,後者正在掀起一股勢,一股驚天動地的宏大氣勢,一股令整個千萬大山都被籠罩的恐怖之勢。
不是轟然爆發,不是傾天蓋地,而是那種來自極深極遠之處、帶著某種亙古意志的宏大氣勢,悄無聲息地湧動,湧動,蔓延,擴散——
像一輪被雲層遮蔽了太久的星辰,在某一個寂靜的瞬間,雲開了。
光,就那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山林靜了,風靜了,連那些散落於深處不知年歲的殘碑枯石,彷彿都在這一刻,微微地,顫了一下。
“道祖!”
這一瞬間,千穹混沌的目光都徹底變得清醒。
陳潯戴上了一尊斗笠,樹影在他臉上不斷搖曳,光暗相交,他竟微笑道:“千穹,他們在哪,本道祖知道,他們死不了,只是暫時不在這裡。”
“哞哞!!”
“禁...禁...道...海。”
千穹顫顫巍巍的開口,他像是在陳潯身上看見了甚麼不敢置信的事,震驚異常,就連神魂都震盪不已。
噌——
一道輕吟聲微微響起。
那是一柄歪七扭八的白銀色開山斧,陳潯將其負在背後,他微微低頭,臉上徹底隱匿在陰影之下,獨留那嘴角的淡淡弧度:“千穹,在這裡好好待著。”
“待我與你牛祖歸來時,天下皆安。”
“是!!!”
吼...
千穹猛然爆發出一聲巨吼,響徹山野,響徹萬林,響徹這片沉默了億萬年的舊日道場。
那聲音裡,裹挾著所有——所有的孤守,所有的執念,所有的血與恨,所有壓在歲月深處從未有人聽見的呼喊——
在這一刻,傾盡而出。
踏——
兩道身影緩步背對而去。
“千穹,恭送道祖、牛祖!!!”千穹拱手低吼,十分鄭重且標準的施展出了恆古道禮,這道古禮任何外人來了都學不會。
“好。”
兩道身影已行至山道深處,樹影將他們的身形切割成光與暗的碎片,那道回應的聲音隨風飄來,輕,淡,空靈,像從極遠極深的歲月裡,悠悠穿越而來。
落進這片山域。
落進千穹的耳中。
落進這段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舊日時光裡。
無聲地,盪開了漣漪。
……
十年後。
寰宇天下,邊荒。
此處極度偏遠,屬於宇宙永珍星海之外的外星海,空曠異常,浩渺無際,彷彿連天地本身都將這裡遺忘在了某個角落,任它孤懸於星海之外,無人問津。
天下修仙地圖的座標幾乎不對此處標記,尋常修士避之不及,唯有一些為躲禍而走投無路者,或是一些原始生靈,才會在這裡留下痕跡。
然而,這裡,曾經是恆古仙疆的所在之地。
天下最為孤獨,最為安靜的地域。
也是當初陳潯親自選定的地方。
因為這裡最接近他心目中修仙聖地的模樣——不在本來的浩廣無窮,而在那遙望天地之遠的曠達,在那道心寧靜致遠的清寂。
但如今。
這裡血氣沖天。
大道裂痕無盡蔓延,像一張被撕裂的天幕,沿著每一道縫隙滲出億萬年前那場浩劫留下的殘餘氣息,腥厚,濃郁,令神魂顫慄。
一座座不朽法相矗立於遠古天地之間,高聳入雲,遮天蔽日,形成一片片浩廣無盡的宏大蒼天異象。
那些法相所散逸出的殘餘道韻,至今仍令周遭天地規則不敢靠近,浩瀚如繁星的碎陸在此無聲漂浮,每一塊,都是一段已然湮滅的歷史。
無數星辰因接近這些碎陸而產生規則逆亂,周天星軌轟然發生偏移,像是天地本身,至今仍在那場浩劫的餘震之中,無法平息。
這裡是葬仙古域。
仙人墳場。
大道禁區。
天地規則不敢染指之地,大道不敢降臨之域,萬劫不敢侵犯之所。
仙道的終極之地。
天地的誕生源頭。
鴻蒙河的起源地,太初玄黃歸寂之所,大道終焉之域——
恆古仙域。
天下修仙界不敢標記此地從來不是因為此地而偏遠,那是託詞,只是因為這裡無人敢標記,萬仙隕落之域,紀元崩塌之所,不祥氣息無處不在,誰來誰死!
那一戰。
恆古仙界橫推天下,一界殺伐諸天萬界,仙人隕落如雨,無數天命之子宛如像是暴風雨中的蝗蟲一般被攪碎,大道差點歸零,歲月長河差點消失,因果差點重啟。
無人敢回想此戰,無人敢提及此戰,唯有用舊紀提及,像一道誰都不敢揭開的舊疤,就那樣壓著,埋著,代代相傳,卻代代無人敢正視。
因為是真差那麼一點,諸天萬界,無數強者,無數天驕,無數天命之子被恆古仙疆徹底清零...
那一戰有人曾說就快要被打回仙界原始時代,就是做夢、走火入魔都不敢想象仙界竟然有如此逆天的遮天勢力,舉世伐恆,差點被打成原始人,打回原始時代!
若非恆古內亂。
他們後人恐怕都得給恆古仙界世世代代挖礦。
那一戰,幾乎沒有仙人能活下來,諸天傳奇強者皆隕,萬古歲月長河在那一段,永遠留下了一道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疤。
嗡——
嗡——
道從天降。
兩道身影轟然降臨此域。
天地,驟然變色。
葬仙古域上空,那些億萬年來從未止息的血色雲層,在這一刻詭異地向兩側分裂,無聲退開,像是被一道無形的意志緩緩推開,在那漫天的腥紅與黑暗之中,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光,從那道口子裡透下來。
不是日光,不是靈光,是一種說不清來處的,亙古的,沉靜的光,將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紀元的古域,靜靜地,淺淺地,照亮了一隅。
“回來了。”
三個字。
落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