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潯坐在了石階上。
那石階已不知在歲月裡沉寂了多少年,表面覆滿了厚厚的青苔,稜角被風霜磨得圓鈍,像一塊被時間反覆撫摸過的舊物,安靜地承接著他的重量。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越過千穹,越過眼前這片殘破的舊日道場,遙遙地望向某個極深極遠的方向,眸色深沉,幽邃如淵,將所有的東西都靜靜地藏在最深處。
千穹。
當年在天輪宗裡,總跟在無痕身後的那個小幼靈,話不多,不顯眼,在一眾天驕之中甚至算不上出眾。
唯獨那雙眼睛令人難忘——純淨無暇,清澈得像一面未曾染塵的鏡,將天地萬物都如實映入其中。
如今那雙眼睛,再也看不見了。
陳潯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幾乎要被山風帶散,像一縷青煙,升起,消弭,了無痕跡。
“當年因何而起,因何而亂。”
他的目光緩緩落回千穹身上,卻又像是穿透了他的軀體,穿透了這片山域,穿透了眼前所有的現實,望向了某個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道祖,您走後...”
千穹開口,聲音很平,卻在說出這幾個字的瞬間,臉上湧上了一股劇烈的痛苦之色,那痛苦來得猝不及防,像一道深埋於地底億萬年的暗流,驟然從裂縫中湧出,壓都壓不住。
他艱難沉聲道,“那是一段恆古仙疆最為鼎盛輝煌的歲月,仙疆億萬道統佈施寰宇天下...”
“萬道敬拜,萬靈敬仰。”
“天下仙道發展迎來最為瘋狂的程序,億萬年的仙道變遷在恆古仙疆道統的引導下數千年即可完成迭代,因果仙舟橫穿萬域,大道仙舟俯瞰蒼茫...”
……
他徐徐說著,聲音愈發平靜,臉色卻愈發痛苦,像一個人在用最平靜的語氣,講述一件令他肝腸寸斷的事,強撐著,一字一字地往下說。
那確實是一段極度鼎盛輝煌的夢中歲月,遠超道祖坐鎮時的超級仙道時代,也是他最為輝煌...平靜...淡然...快樂的一段絕世歲月,為——
仙者天下。
但也因此。
恆古道祖的威嚴在這個時代出現了巨大的下滑,獨留下敬畏,因為,恆古仙疆太多年輕一代,年輕一輩覺得超越了古時代,超越了道祖時代。
但事實也如此。
真仙境第二步、第三步被恆古年輕一代轟轟烈烈的走出,甚至已有太多傳言皆說恆古仙疆已有超越真仙境者。
這一切都在致使恆古仙疆走向未來,拋棄過去。
道祖時代。
固步自封。
道祖時代。
無真仙第二步者。
道祖時代。
天下承壓,蒼生承壓。
太多太多。
那些聲音像歲月洪流一般,一浪接著一浪,不斷地、反覆地衝垮著過去,沖垮著那個舊日的恆古時代,直至將它徹底淹沒於滾滾向前的浪潮之中,不留一點痕跡。
也是這個時代。
恆古古代修士們看見了太多的大道希望,他們義無反顧地遠去,朝著真仙境之上更深遠的方向參悟而去,義無反顧,頭也不回。
但...
真正的時代崩塌節點,那便是後來人總結的恆古舊紀,長生規則崩滅紀元!
據傳。
恆古道祖逆改天地規則,鎮壓天道,封鎖長生道。
那個紀元。
恆古修士親自破除了那道天地規則封印,一切禍亂,自那開始,同樣也是預示著恆古仙疆不再恪守道祖之舉,也為後來的恆古驚天內亂埋下了巨大伏筆。
提到此事時。
千穹已經開始渾身微微顫抖,如臨萬古冰窖。
“千穹。”陳潯目光微微一沉。
“道祖!”
千穹的眼睛開始泛紅,那雙億萬年來始終枯井般沉寂的眼睛,在這一刻,驟然裂開了一道口子,有甚麼東西正在從那道口子裡,洶湧地滲出來——
“天機前輩化天道鎮世,但...天機道宮卻毀了天道,他們...!他們...欺師滅祖,大逆!不道!!!”
吼...
他突然有些瘋了起來,癲狂了起來,一聲低沉而破碎的嘶吼,自千穹胸腔深處炸裂而出,響徹山野,驚散了林間所有的飛鳥。
那嘶吼裡裹挾著億萬年壓抑的怒火與悲慟,像一頭受了致命傷的野獸,在漫長的蟄伏與忍耐之後,終於在這一刻,發出了那道拖延了太久太久的哀鳴。
原來。
千穹早已經瘋了。
他守在千萬大山,非清醒,而是執念。
這也是為何陳潯面色一直深沉的真正原因,他看透了一切,卻看不透一切...
“哞?!”大黑牛眼眶暴漲,四蹄竟然沉沉焊入了地面。
它不敢置信的看向陳潯。
甚麼叫柯鼎以身化天道鎮世,甚麼叫天機道宮毀了天道?!
它渾身都在發毛,目光炯炯的盯著那一臉自始至終古井無波的陳潯,後者聽見此話時沒有多餘一絲反應,連眼眸都沒有一絲變化,平靜得像這片山域的舊日清晨,靜默,深遠,無從窺測。
陳潯沒有回應。
他抬頭看向蒼穹,平靜道:“怪不得...無法再感知天道氣息,怪不得,太多因果無法回溯,原來是歲月長河,大道因果曾經斷流。”
原來是天道已被恆古仙疆親自毀滅,也毀了太多。
“為長生麼...”
陳潯神色恍惚,看向天邊悠悠自語道,“嗯...”
長生。
非他所不允,由天道推衍未來而成,天下不允長生。
因此,他鎮壓天道。
因此,他覓道而去。
一切皆有因果,一切他皆有推算,一切他早有心理準備。
他看著發瘋的千穹,略微失神道:“老牛,你說當年我們應該昇華天地麼。”
“哞?”大黑牛一愣。
“他們活膩了。”陳潯平靜道,“活太久,活太膩,若不升華這天地,死路一條,無路可走,昇華只是拖延,拖延那條死路的到來。”
“為求道,為精進修為,本就是未知,本就是險途。”
“恆古沉淪,其實一直在我意料之中。”
陳潯緩緩撿起一片枯葉,細細看了一眼其中腐朽紋路,“天地、紀元、時代,本就是在復甦中毀滅,在毀滅中腐朽,在腐朽中重生。”
他將此葉放在掌心,像是在看一幅意味深長的古圖,又像是在看某段他親歷過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