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視著水杯裡盪漾的波紋,原來嚴昭已經是烏江自刎的項羽。林焉遲折騰前半程,梁鈞時折騰後半程,一寸寸的屠宰,一尺尺的收復,無半點苟且的餘地。
林焉遲如此老謀深算,他是利用了梁鈞時同我的恩怨,可梁鈞時終究也利用了他墊腳,他們都為對方做了嫁衣,林焉遲的虧損更少,獲得更多罷了。
說了許久閒篇,我桌子還光禿禿,我收斂起情緒,“你掂量著呈上來吧,捎一桶白砂糖。”
“喝茶加糖?”夥計不明所以,“那茶味就俗了。”
我擺弄著夾小吃的烏木筷,“心裡太苦了,甜食潤潤喉。”
“得嘞,5號桌碧螺春一壺!”夥計抻開抹布,穿梭在絡繹不絕的人群中,他離開不久,玉京從後門進入到達我這張桌位,他戴著鴨舌帽,一款碩大的墨鏡,圍巾裹住脖子,只裸露鼻孔喘息,乍一看我沒認出他,他率先摘了帽子,“梁太,漢城不太平,嚴昭要跑,梁局下令不能打草驚蛇,我是晃悠了大半城才匯合您。”
我示意他落座,“風頭這麼緊了嗎。”
他欲言又止,“您可麻煩了。”
我並不在乎自己安危,“你如實稟報我情況。”
玉京開門見山,“梁太,梁局簽署了軍令狀。”
我執杯的手一哆嗦,“甚麼。”
他重複,“嚴昭不歸案,梁局同罪並罰。”
我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他和我賭氣。”
梁鈞時還在押,押了一切籌碼他還在押注,他要我二選一,要在這關卡上逼我取捨。
嚴昭生,梁鈞時畢生的心血就付諸東流,梁鈞時得償所願,嚴昭就只能繩之以法。
我兩手蓋住眼瞼,隔絕了刺目的光線,“臥底是大光嗎。”
玉京愕然,“大光?嚴昭的左膀右臂那個大光嗎?”
我更迷惘,“你不瞭解底細嗎。”
他不像偽裝的,的確是全然無覺,“梁局偵辦此案,沒風聲傳出他捉拿了大光,臥底具體有幾名,局子封鎖了訊息。”
“梁鈞時在雲城。”
玉京答覆,“連夜趕回烏城了。”
我顫抖著端茶杯,“他分析嚴昭會去烏城,地下城的營生,賬目,試水的頭貨,他得做個了斷和收繳。”
“半年前,嚴昭在烏省落地生根,盛安查封,窯子也草木皆兵,他的資金只富裕一千萬,招兵買馬盤店下海,起步是最缺錢的,他深知手頭困難的滋味,保不齊要給小輩兒屈個膝,眼瞅烏省又刀光劍影,他不撈足了地下城的油水,他不跑。”
我只覺可笑,“這是梁鈞時會議上的陳述。”
玉京預設。
我笑著,笑著笑著泛起了淚,因而便笑中帶淚,“他聰明,深謀遠慮,再扭曲坎坷的大案,在他地盤上立案了,他都能迎刃而解,跋扈了二十年的嚴昭,亦逃不過他。”
梁鈞時總歸疏遠了我,他抗拒著我的祈求,他固執,我早該心知肚明,他兩袖清風,不染世俗骯髒的纖塵,他寧死不退步。
“我記住了。”
玉京看出我的萎靡低落,“梁太,我陪您逛逛海港嗎。”
“我自己歇息會。”
他沒再多言,到前臺結了賬,擠入客流中,無影無蹤。
欒文是十點半出現茶館裡。
她穿著酒店清潔工的服裝,妝容也化得老氣,她警惕端詳周邊的客人,“梁太,去二樓包廂詳談嗎。”
我瞧著陳舊的木質樓梯,“不必,內容不多,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她站在桌角,“您吩咐。”
“一,子夜前火燒地下城。”我指尖蘸著茶水在桌面勾畫著地圖,圈出一凹陷,“我不管多艱難完成,這處你務必燒燬。有問題嗎。”
她蹙眉,“我爭取。人員傷亡呢。”
“不搭上人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