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未品味她的弦外之音,只目送她消失在二樓的轉角處,又過了五六分鐘,書房終於有了動靜,我安安分分坐好,很快許兆維攙著陶本喬下樓,他們原本往餐廳走去,中途陶本喬發現我的存在,他步伐一滯,“她是——”
我從容不迫站起鞠躬,“陶老先生,祝您康泰。”
我取出坤包裡的和田菸袋,是曾紀文的,我撿了來,本打算逮著時機號令鴻麟投機取巧,可林焉遲對我是百般謹慎了,能否有時機未可知,不如借花獻佛,客套的小女子,宅子裡今天見過我的保姆傭人,如何也猜不到我是來者不善的槍桿子。
我擱在茶几,“小小薄禮不值錢,您別嫌棄。”
陶本喬眼神一掃,價碼不菲,他多打量著我,許兆維介紹,“她是我的助理,許露。”
陶本喬漫不經心收回目光,他蹙眉質問許兆維,“你聘了新助理?小李伺候不盡心嗎。”
許兆維的態度非常得體謙卑,“她臨時有私事,許助理暫代她的職務,一兩日而已,是廣陵公關部的,能力尚可。”
陶本喬嗯了聲,“不要隨意調整崗位,熟悉流程的下屬能保證少出差池。”
許兆維陪他一同落座,“我會謹記。”
陶本喬在膝蓋遮了一塊餐巾,“有風波嗎。”
許兆維畢恭畢敬,“沒有。”
陶本喬舀了一勺蟹黃,蘸著醬汁,他咀嚼著,一本正經提點,“萬事慎重,雖然有我護航,你也要藏拙。”
許兆維端起酒杯,“我有分寸的。岳父,我敬您一杯。”
陶本喬飲了酒,他夾了一根白灼菜心緩解口腔的辣味,“你最近和甚麼背景的人來往多。”
許兆維處之泰然,“岳父有收到風聲嗎。”
陶本喬攪拌著碗裡的湯羹,“烏省大大小小事情我一向不會充耳不聞,異己異類,我更瞭如指掌。”
許兆維神情平靜,他注視著沾沾自喜於操縱烏省全部的陶本喬,看似謙卑馴服,實則我從他眼中搜尋到厭惡澎湃的浪潮,被無時無刻的監視一舉一動,稍有出格便斥責盤問,他能隱忍多年,也算壓抑到孰不可忍的地步。
他不露馬腳,笑裡藏刀,“確有此事,是東江省昔日的江湖魁首,曾紀文的義子林先生。”
陶本喬蹙眉,“是他?”
許兆維似笑非笑反問,“岳父以為是誰呢。”
陶本喬若有所思撂下筷子,“你為何與他接觸。曾紀文斃命,是死於僑城禁毒大隊一把手梁鈞時部下的屠剿,梁鈞時何許人,你不清楚嗎?你和他處理的罪人餘黨交好,得不償失。”
他大約覺得自己器重的女婿運籌帷幄,精明能幹,不像遭人利用的糊塗廢材,他百思不得其解,“是有合適的生意嗎。”
許兆維意味深長解釋,“我與他小酌過兩杯,目的是建造圍牆,混淆視聽,敲山震虎。建造烏城把持在我手中的圍牆,混淆同僚訛傳的我不結盟友的視聽,有曾紀文最看重的爪牙做擋箭牌,烏城的髒水,差池,麻煩,我潑他豈非是皆大歡喜。敲打竇華林嚴昭得寸進尺的山頭,他們是孤軍奮戰,腹背受敵,我是強強聯合,震懾兩匹貪慾膨脹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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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本喬頗為凝重磨搓著雙手,“東江省硝煙迭起,格外不安寧,龍頭99年開始改朝換代,嚴昭獨大十年,曾氏在他的打擊下大勢已去,空有虛名。07年08年,盛安風頭無兩,嚴昭最鼎盛,曾紀文如同強弩之末,實權旁落。你惹這身臊幹甚麼。”
許兆維慢條斯理喝酒,“時移世易,曾紀文垮了,接管鴻麟有從政來歷的義子可沒垮。”許兆維流露出勢在必得,“岳父,嚴昭偷渡烏省,無人敢檢舉他,緣故是他本性嗜血如麻,如今亡命天涯,愈發肆無忌憚,長此以往,必成我的心腹大患,他敵對我,岳丈要出手力保我,無窮的棘手,先發制人最穩健。嚴昭和曾紀文有深仇大恨,林焉遲妄圖獨善其身,不肯趟渾水,倒是情有可原。但他好歹要做樣子堵住討伐他忘恩負義的悠悠之口,他在合理範圍內替曾紀文出口惡氣,亦是情理之中。我拉攏他,無異於催發戰事,林焉遲能制衡嚴昭固然好,不能,元氣大傷我再出馬,能節省許多人力。”
許兆維詳細複述著自己請君入甕的企圖,他對佈陣的不加掩飾,令陶本喬完全信任了他的計劃,一個人饒是滔天的道行,也絕無可能在何時何地、何情何景都無懈可擊,他必定在最得意的節骨眼有所懈怠,現在的許兆維正是八方俯首,岳丈提攜的呼風喚雨時候,他沒疏忽,十之八九是表裡如一了。
我腹誹嗤笑,相比許兆維,陶本喬尤其自恃手腕,他哪裡參悟了越王勾踐嘗糞臥薪嚐膽的典故,許兆維的嘴皮子,不遜色臺上說書的,真假虛實,天花亂墜。真正的危險在陶本喬的咫尺之遙重演著,他還懵然無覺。
陶本喬喟嘆,“嚴昭半生大起大落,他能死裡逃生,會
急不可待謀求安身立命的巢穴,他不搶你的紅利,你何妨放他一馬,可他在烏省,烏省便是魚肉,梁鈞時的能耐是有口皆碑,他部署下十面埋伏的刀俎蠢蠢欲動,你的底細不乾淨,我替你粉飾太平,也禁不起挖掘,借曾紀文義子的利刃驅逐嚴昭,何嘗不是你自保,你掂量著辦。”他話鋒一轉,“嚴昭在境內一月有餘了,他拜訪過你嗎。”
許兆維裝聾作啞,“岳父,同道議論嚴昭桀驁猖獗,為人眼高於頂,烏城是竇華林的地盤,他怎會大費周折拜訪我呢。我是商賈,不是匪目。”
陶本喬再度一飲而盡杯中酒,“嚴昭是一代梟雄,落魄也狂妄,他叱吒僑隆二城時,何等的風光瀟灑,官門都敬畏他三分,人去樓空,黃粱一夢啊。”
我捏著公文包,餘光徘徊在百感交集的陶本喬身上,緘默不語。
黃粱一夢,終歸有果子落在房樑上,而南柯一夢,被家眷算計得滿盤皆輸家破人亡,更是道不盡的惆悵。
這頓飯吃得異常和諧,至於表面下湧動的禍心有多麼虛偽,塵埃落定的一天,才能真相大白。
餐後陶本喬吩咐許兆維陪他下完七月末殺了一半便放置的棋局,我一瞟,黑子苟延殘喘,白子窮途末路,已然是半副死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