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氣息滾燙得很,燒得我坐立不寧,我推搡著他,他摁住我肩膀,“老實點,陶家的奴僕看見了,可功虧一簣,你的便宜白白被我佔了。”
我咬牙切齒,“許先生的下流,我從前沒發覺。”
他舌尖舔過我耳蝸,我不由自主哆嗦,我嚇得舉臂橫亙在他侵略性強悍的胸膛,“我說…我說。”
我支支吾吾,“80C。”
他恍然,“還不錯。”許兆維話鋒一轉,“可是許小姐是在暗示我甚麼嗎。我詢問的分明是你衣裳的尺碼,許小姐不辭辛勞奔波來,我該準備一份謝禮,不對嗎。”
我頓悟到被他戲耍了,胳膊風風火火劈下,他擒住我一躲,笑意如澄澈的秋波,“小施懲戒,其實是許小姐犟不贏我。”
我踹他臀部,遺憾是慢了半拍,他猜到我要報復,靈活至極,逃過了一劫。
郊外的太陽比市區明媚,八月末的氣候時而似火,時而雷雨交加,烏城多陰雨連綿,像今天春色撩人少之有少,我尾隨在許兆維的身後,細碎的暖暈穿透漂浮的雲朵,斜斜地灑在他雪白的襯衫,彷彿幽邃湖潭裡的漣漪,似有若無撥在心絃,溫柔得掐出水。
許兆維的皮囊勝過皎潔明月,像無暇的玉璧,在他之前,我一度以為只有嚴昭才擔得起清朗瀟灑風華正茂,他面板白皙,人也欣瘦,而許兆維乍一看,相比嚴昭要遜色些,可許兆維有韻味,奇特的,過目不忘的韻味。女人的韻味能禍亂英雄,男人的韻味亦能傾倒紅顏。
他扣住門鈴,繫著圍裙的保姆從屋裡開啟,一瞧是許兆維,一邊侍奉他換鞋一邊興高采烈朝某個地方報喜,“小姐,是姑爺。”
我探頭張望,鬱鬱蔥蔥的盆栽後傳來一陣窸窣的躁動,君子蘭的長葉被掀開,一名體型單薄的女人從露臺深處鑽出,她手忙腳亂扔了剪子和噴壺,梳著盤在腦後的捲髮,“快,還整潔嗎。”
保姆上前迎她,也喜笑顏開,“小姐臥病在床的憔悴,姑爺都見過了,您還慌甚麼。”
“能混為一談嗎。生病了容貌醜,他能理解我的,平時不好,他會厭倦的。外面花團錦簇,開得又美又新鮮,早不是我的季節了。”
保姆慰藉著她,“您總妄自菲薄,姑爺重情,甚麼世面沒經歷,哪會那麼膚淺。”
素淨的衣袂掠過牆沿,是陶墨之。
我好奇的目光定格,她黯淡的眼睛猶如黎明時的江港,在看到許兆維的一刻便澎湃漲潮,浪花咆哮。她是一個太孱弱安靜的女人,溫婉怯弱,連呼吸都那樣輕。可她面對摯愛的男人,竟流瀉出極其瘋狂的炙熱。
我駐足在玄關,一時不知所措。
許兆維脫下西裝交給趕來的陶墨之,“你身體好些了嗎。”
陶墨之病態的面頰浮現一抹紅潤,“傭人照顧很周全,兆維,你勞碌別記掛我。”
許兆維撫摸她耳畔,捋順散亂的短髮,“有按時吃藥嗎。”
陶墨之更開心了,“有的,我記得你囑咐。”
保姆在一旁附和,“姑爺讓小姐做的,她都一一照辦,用心極了。”
許兆維收回手,“恆牒擴充,我日以繼夜操持公事,你再住一段時間,我接你回家。”
她點頭,“好。”
我清楚察覺在許兆維抽離她面板的霎那,她瞳孔一閃而過的失落和沮喪。女人與生俱來的敏感令我意識到他們的婚姻模式是看似因家世女高男低實則是妻子仰望丈夫,丈夫溫和禮待但不親暱的共生。
是共生。
丈夫有所圖謀,妻子愛得深沉,在美好和諧的表象下,裹著暗流湧動的隔閡。愛本無罪,始於一方利用一方眷戀,註定是一場無硝煙的疲倦絕望的戰爭。
許兆維去書房與陶本喬談事,我在一樓恭候他,我拘謹坐在沙發,心不在焉環顧著客廳,裝潢很低調中庸,不側重歐式或中式,再簡單不過了,可品味不俗,歷朝歷代的老式古董在架子上堆砌著,彰顯著主人深厚的底蘊。我凝視著牆壁鑲嵌的全家福,穿著唐裝洋帽居於中央位置的老者是陶本喬,一名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士和陶墨之偎在兩旁,並無許兆維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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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近仔細端詳著陶本喬的長相,泯然眾人,平平無奇,五官沒特徵,膚色也是街頭巷尾常見的亞黃,的確不是區區照片能精準記住的,而且全家福的邊緣明顯陳舊褪色,由此推斷陶本喬對合影很牴觸,故而寥寥無幾的相片在出事後從不相干的外人手裡翻出,保不齊順藤摸瓜,牽扯出許兆維是幕後指使者。小心駛得萬年船,許兆維不留蛛絲馬跡,彼此都高枕無憂。
我胡思亂想的工夫,陶墨之在背後喚我,我一激靈,迅速恢復鎮定,微笑轉過身,“許夫人。”
她十分和善打量著我,“許助理年歲不大。”
我說,“也三十歲了。”
她邀我坐下,“結婚了嗎。”
我怕她忌憚我,畢竟我來歷不明,是許兆維一手提攜的,我回答,“結了,半年前。”
她詫異,“是新婚燕爾,不享受家庭就匆匆工作嗎。”
養尊處優的女人總無比天真,帶一點避世的愚蠢,“許太太有福氣,有許總呵護您衣食無憂,我們尋常百姓要打拼養家餬口的。”
“是我失言了。”陶墨之拎起茶壺,為我添了茶水,我不敢承受她的客套,雙手捧起接住源源不斷的水流,她斟滿後擱回茶盤裡,悵然若失抻平裙衫的褶皺,“我二十歲後,逐漸體會到豪門不幸,男人自命不凡,庭院裡的太太們,不論大的小的,前程與盛衰付諸於枕蓆之上,背景富貴的,男人肯遷就,背景一般的,寵到何時,就逍遙到何時,男人煩膩了,便冷漠不歸。握著榮華利祿的女人雖然光鮮亮麗,有她不與人知的苦澀,抱怨不得,感慨不得,要學會藏著掖著,如同消化一碗傷胃的栗子粥。人前歡歡喜喜的演戲,人後鴉雀無聲的垂淚,孤枕難眠時偶爾會羨慕像許助理擁有的生活。”
“羨慕我?”我莫名好笑,“許太太,也許我不如您呢。”
我飲著馥郁的龍井茶,我也稚嫩無邪過,幻想著做了官太太一輩子快活,後來在蕭條寂寞的時光裡如夢初醒,官家的圍城恢宏氣派,也比百姓的圍城更高,更韌,更悽清。笑與哭身不由己,離與合事與願違。
我思量了片刻,“有一種男人,像致命的毒,您曉得巫蠱嗎。”
陶墨之搖頭,“書裡讀過,是秘術嗎。”
我梭巡著不遠處晃動的牛乳色窗紗,“哪來的奇門遁甲,異術無非是編纂的,巫蠱一樣的男人,是他的味道,能耗盡女子的生命,底線,尊嚴,他疼你,也不疼你,他珍視你,也無所謂你。你奢求的白頭,在他的字典裡可有可無,你曾經驕傲他的權勢,因為他的顯赫而義無反顧守著牢籠似的婚姻,之後你又厭惡,你開始想象,他若是龐大的海洋裡一粒渺小的水珠,數以萬計的水珠之一,他就不必承擔海洋捍衛礁岩和燈塔的職責。”
她似懂非懂,“我曉得。”她抬起頭,眼眸明亮如星辰,“兆維就是這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