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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及與許兆維結盟,嚴昭並沒多說甚麼,他耐著性子抽完指尖的黃鶴樓,“安子,你說實話,你認識他嗎。”
我託著菸灰缸,擦拭邊緣的浮塵,若無其事說,“我記得告訴你,鈞時在廣陵商場堵我,是他及時解圍,救我於暴露的水火之中,我和許兆維只那一面交集。”
他撣了撣菸灰,“還有嗎。”
他似乎瞭解些隱情,我思前想後自己與許兆維的接觸萬般小心翼翼,沒可捕捉到的漏洞,嚴昭在烏城的權勢相較僑城差之千里,他博弈竇華林尚且心有餘力不足,無暇瓜分精力防備我,至於我唯一不可控制的林焉遲,他目的利用我鉗制深挖嚴昭的秘密,像安插定時炸彈,在適合的關頭一擊制敵連根拔除,搶先梁鈞時立功,他迫不及待我得到嚴昭的信任器重,更沒理由自掘墳墓,斷了我的後路。
莫非許兆維出賣我?
沒我的牽線搭橋,他願意登門拜訪,嚴昭都未必買賬,何況我對許兆維是公事公辦,與林焉遲的來往截然不同,我沒絲毫的把柄在他手中,他劍走偏鋒只得兩敗俱傷,嚴昭不會因此接納他,相反,他會疑竇許兆維與我的關係、他的背景、企圖,一系列陰謀論的後果,導致嚴竇和他都結下樑子。
我惶惶不安琢磨了半晌,覺得嚴昭在詐我。
我斬釘截鐵,“沒有。”
他陷入沉默。
我斟了一杯茶水遞給他,“許兆維在漢城隻手遮天,勢力波及到烏城,你是竇華林在烏城的死敵,有人命的隔閡和多年前的舊怨,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局面,你忽略了許兆維的能耐,他在漢城稱雄,竇華林在烏城作霸,你籠絡許兆維,他能上你這艘船,必定有準備與竇華林打擂,越是不可開交,你越是坐收漁利,你何樂不為,許兆維未曾在東江省有過一席之地,他的觸角也沒伸到境外,八竿子打不著的盟友,最坦蕩無虞。你拒絕太甚,許兆維亦是江湖梟雄,他萬一咽不下這口氣,聯袂竇華林,黑白視你為眼中釘,你的末日便將至了。”
阿繼接過水杯,撂在茶几的一角,“昭哥,嫂子的分析有道理,許兆維是階梯,踩著他往上爬,是比咱自己混舒服。”
我按捺著情緒趁勝追擊,“嚴昭,你拉攏許兆維,梁鈞時由我處理,要撈出鄭培榮,務必將梁鈞時拴在烏城,我們的眼皮底下,他好奇你的一舉一動,你也胸有成竹他的一舉一動。”
大光搔頭,“嫂子,梁鈞時是老油條了,昭哥目前被他盯得緊,想糊弄他,哪是小事。”
我說,“假設我幡然悔悟,受不了流亡的生活,向他示好呢。”
阿繼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踱步到露臺,“我自幼非大富大貴的千金,也非飢寒交迫的貧民,家世普通,粗茶淡飯。嫁與梁鈞時,衣食無憂,受人崇敬,男子俯首帖耳,女子豔羨妒忌,我習慣了養尊處優,這時刻提心吊膽明日是死是活的日子,我膩了,厭倦了,我懊惱我褻瀆了鈞時的好,我要回頭是岸,將功贖罪。這說辭天衣無縫,我是沒心機的女人,至少五年人妻生涯,我偽裝得無懈可擊,鈞時一清二楚我單純得很。他不會多心,我放他一點假訊息,嚴昭和誰交易了,在哪驗貨了,鐵證如山的東西啊,他怎不動心呢。況且我身處漩渦中,我的訊息他百分百相信,他會喜出望外,一甘@物&讀(加)附費@鼓作氣攻下嚴昭在烏城,首尾總要捨棄一樣,他全心全意紮在烏城,那鄭培榮從隆城渡到僑城的途中,還不為所欲為了。”
阿繼原地躑躅,“嫂子,太鋌而走險了。”
我了無波瀾看向沙發坐著的嚴昭,“我已經與你榮辱與共,生死同舟,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嚴昭揉著眉團,“安子,我累了。”
我朝阿繼和大光使了個眼色,他們迴避到客房,我挽著嚴昭進主臥,我反鎖上門,他一邊脫衣服一邊從鏡子裡打量我,“梁鈞時來烏城後,你們巧遇過嗎。”
嚴昭留了體面和尊嚴給我,他用巧遇,而非私會。
前妻前夫,是一種危險的身份,在特殊時期,特殊的戰場上,更微妙不堪,稍錯半步,就天翻地覆。
我面不改色蹲下替他脫西褲,“如若見了,何至19棟撲空呢。”
他垂眸凝視我,像要從我臉上分辨出甚麼,是謊言,是搪塞,是虛情假意,然而他一無所獲,他拉起我,將我抱在胸口,“安子,我不介意你是誰,你有怎樣的過去,你是壞女人或者好女人,男人會介意的,在我的世界裡一文不值。我不是好人,嚴昭有資格要求女人為他做甚麼,但在你面前,我希望我是男人,僅此而已。”
我麻木偎在他心跳最快的地方,白熾燈在穿堂而過的晚風裡搖曳,像他的手悄無聲息慰藉在我寂寞荒蕪的魂魄。
之後的時間裡,竇華林睚眥必報的性格針對驅逐嚴昭的拉鋸戰完全寸步不讓,烏城道上頃刻風雲變幻,三教九流的爪牙無論有主沒主都為二人的廝殺聞風喪膽,生怕殃及池魚。洗浴城接二連三遭人鬧事,嚴昭顧慮梁鈞時在蒐集他罪狀的蛛絲馬
跡,並未大肆接招,非常謹慎退而不理,一度助長了竇華林的囂張氣焰。
大光和阿繼週末一早被嚴昭派遣到順街附近的越秀路租賃店鋪,開設烏城第一家大型賭場,我無意聽他說,開局價不遜色奎城的遠洋賭坊,專伺候達官顯貴,強龍頭目,五萬起步,上不封頂,在烏城這樣的二線城市,算是首屈一指的銷金窟。
中午阿繼回出租屋取錢,我從廚房迎上他,“談妥了嗎。”
“大光留現場了。”他語氣輕鬆,“東家早年聽說昭哥大名,是這行有頭有臉的人物,很痛快就簽約了。”
他拖出床底的皮箱,清點了三十萬現金,“昭哥給他分紅,價碼壓得挺實惠。先幹半年,烏城從98年取締遊戲廳,賭場管轄特嚴,昭哥冒險賺一票大的,賭場來錢快,招兵買馬也容易,有了正兒八經的老大名聲,把市中心的維多利亞盤下,搞垮竇華林的美華娛樂城指日可待。”
我趴在次臥的門框,“東家是烏城本地人嗎。”
阿繼往麻袋裡一沓沓的塞鈔票,“漢城的,在烏城開窯子,原來是停車場,大廈搬遷,空置了兩千平方的地下,寬敞可不好做生意,東家也著急,昭哥開價一月五萬,百分之七的分紅。”
我撩著碎髮下掩埋的耳環,“哪有天降餡餅的,漢城人士,許兆維十之八九打過招呼了。”
阿繼恍然大悟,“昭哥沒提這茬。”
我瞭然於心,“他曉得。”
阿繼繫上麻袋的拉鍊,扛在肩頭,“嫂子,許兆維和竇華林有合作,昭哥忌憚姓竇的朋友,他這次同意,是您的功勞。”
我撿起一盒滑出的彈夾,“嚴昭為人處事,有他的底線和考量,豈是我三言兩語能左右的。竇華林是嫉恨他,千方百計給他添堵,可遲遲沒討到多少便宜。一對一嚴昭所向披靡,他東江省龍頭的名號絕非浪得虛名。可俗話說,群狼環伺猛虎難敵,倘若許兆維真的輔佐竇華林,嚴昭早節節敗退了,他是千年的狐狸,會悟不透許兆維的陣營嗎?後者壓根不是竇華林一夥的,許兆維覬覦廣陵商場的肥沃,他作為幕後股東,不敢得罪烏城的地頭蛇,勉強維持顏面的和睦,竇華林拽他下水,他妄圖獨善其身,可惜嚴竇之爭箭在弦上,他只能二擇一,嚴昭一時失勢,他有城府狡兔三窟,白道的在19棟甕中捉鱉都讓他跑了,他如果不貪得無厭侵略奎城要把東江省變為覆巢之下的完卵,使梁鈞時得以揪住他的馬腳,他可謂下海二十年從無敗績,這等厲害角色,許兆維自然良禽擇木而棲。”
我心不在焉回到客廳,嚴昭如今是另闢蹊徑,他繞開梁鈞時,傾注大量的江湖勢力做羽翼,重複僑城的路,豎起一扇伐戮的屏障,震懾兵臨城下的勁敵。若強攻,梁鈞時天大的道行也不得不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若迂迴,梁鈞時耗不贏嚴昭,他的緝毒本職在僑城,他無法在烏城安營紮寨。烏城不比僑城,梁鈞時是外援,非肅清的主力,梁鈞時與他鬥了十餘年,三番五次被他溜之大吉,正因為嚴昭在隆城僑城的買賣做得太牛逼,慈善納稅他樁樁捨得,抵禦白道必須複製他輝煌時的戰術,佔據烏城,撅了竇華林的巢穴,取而代之。
我扯著嗓子嚷,“血債血償,吳強是重傷不治,翟建軍也殘了,竇華林不罷休是他不仁義,由他折騰。嚴昭現在腹背受敵,白道的才是隱患。”
阿繼一籌莫展,“嫂子,竇華林騎在昭哥頭上,想平息吳強這條命沒那麼簡單。昭哥不混出手眼通天的地位,槓不過黑白同時圍剿,熬過這一陣的劍拔弩張,昭哥就脫險了。”
我摘了圍裙,命令阿繼倒一碗鹼面和涼水。
他是闖蕩江湖的老手了,頓時領會我要幹甚麼,“嫂子,發短訊不行嗎。”
我搖頭,“僑城禁毒大隊年初引入一批德國進口的監聽儀器,輻射範圍跨省跨國,一旦自投羅網,再甩掉就難了。”
阿繼不明所以,“買外省的新號,發完就廢了。”
我苦笑,“我肯主動做臥底,必然有遮天蔽日的萬全之策,我聯絡隊裡一次就廢一串號碼,不符合實際,明顯是在躲他,繼續使用,我們的下落會真相大白。”
我蘸著潔白的鹼面在阿繼的監視下寫了幾行字,是嚴昭的行蹤和約見過哪些人的彙報,當然,全部是瞞天過海的假訊息,保嚴昭金蟬脫殼。
他湊近端詳著,莫名其妙,“嫂子,水漬晾乾了,沒一個字了,您寫甚麼呢。”
我摺疊好,“鹼面書寫,風過無痕,蘸著薑黃水,浸溼信紙,放在燭火燈泡能炙烤的物品上烘乾,會顯現出原有的文字。”
阿繼茅塞頓開,“您從書裡學的?”
我沒回答他,他笑,“梁鈞時是否知道。”
我猶豫了一秒,“他應該知道。他也博覽群書,又和走私販子打了半輩子交道,不精通這奧秘,能節節高升嗎。”
阿繼說,“嫂子,您別笑話,昭哥都不知道。”
我置若罔聞裝進牛皮紙袋,用膠棒封死,“麻利些,釘在烏城市局禁毒大隊的辦公樓。高牆和崗哨有攝像頭,有武警巡邏,你看準
了,側臉都別入鏡。”
阿繼包裹在煙盒裡,“嫂子,您放心吧。我先辦這事,再去補租金。”
他騎摩托送這封信的工夫,我如法炮製又寫了一封,扉頁的郵寄地址是僑城市富安區禁毒大隊,落款:陳援朝親啟。
接下來我沒通知任何人,包括嚴昭,拎著坤包扮作逛商場匆匆揣著信離開。
我抵達郊區的紅柳山莊,駐守的保鏢在門口檢查了坤包有無藏槍械匕首,輪到搜身時,他叩門請示室內的男子,一道極具磁性的音色從天窗滲出,“不必。”
保鏢畢恭畢敬鞠了一躬,“許小姐,您請。許先生等您多時了。”
保鏢侍奉我進門,穿梭過曲折的開放式迴廊,在合攏著三分之一的屏風後,我發現了負手而立的許兆維,熙熙攘攘的陽光籠罩他挺括的棉質襯衫,有塵埃飛舞,像被風吹散的柳絮,冷酷的黑色在他身上竟有一股糜豔的味道,糜豔得浮想聯翩。
他一手扶著窗臺,一手燃著香菸,背對我漫不經心開口,“你找我。”
我開門見山,“許先生,我來贈你情報。”
他注視著玻璃倒映的我虛無的輪廓,“甚麼情報。”
“兩份。其一——”我從坤包的夾層取出信件,“有勞許先生將這封信寄到僑城禁毒大隊,具體收信人,你無須知曉。”
他轉身信步走來,將信捏在掌中,衝著明亮的光柱觀賞,有字會滲透出字形,無字則毫無墨點,他悶笑,“許小姐,好高明的手段。甚麼年代了,精通這招數的,寥寥無幾。”
“許先生過獎,我受之有愧。”我說罷掏出攜帶的錄音筆,吧嗒一聲,我質問林焉遲的涉及許兆維的內容,像毒蛇啐汁,在寂靜的包廂徐徐吐之,我笑容奸猾,“瞧瞧,我力挽狂瀾許先生做林焉遲的馬前卒,你該怎麼感謝我的深情厚誼呢。”
我莞爾,剛要關掉,許兆維一把攥住我手腕,他一言不發聆聽著錄音筆緩緩溢位的男人女人交織的吼叫與呻吟,原本的嚴肅沉著一掃而光,“許小姐,你到底有幾個男人。”
我臉色驟變,“這是我的私事。”
我作勢要摔錄音筆,他牢牢地擒住我動彈不得,“我不可以感興趣許小姐的私事嗎。”
他嗓音不可形容的性感醇厚,“深情厚誼是公事嗎。”
許兆維的唇流連在我鬢角的硃砂痣,那一粒狹小而微不可察的嫣紅上,像是百轉千回的密謀,毫厘不差銜住,他曖昧一咬,我疼得抽搐,他極有技巧鬆懈了齒關,似有若無的舔舐著,“我不十分確定許小姐的圖謀,你是哪一方,我無所謂。我只確定許小姐是非用我不可。其實只有成為枕畔人,才高枕無憂駕馭,對嗎。”
我漲得通紅,胳膊一搪,他的舌尖掠著我臉頰抽離,他指腹抹了一下唾液,“滋味不錯,甜中有鹹,回甘無窮。”
我捂著被他調戲的部位,猶如洪水猛獸追趕走出紅柳山莊,我平復了心情攔住一輛出租,直奔新華路的太河橋,在橋樑下的十字路口,尋覓到等我會面的賓士轎車,我吩咐司機駛向賓士的一側,在相距半米時,我降下了車窗。
郭秘書手持方向盤,東張西望我的身影,他沒察覺我的靠近,甚至與林焉遲說,“梁太太詭計多端,她會放您的鴿子嗎。”
林焉遲姿態懶散坐在車廂內,他穿了一套嶄新的商務裝,打著白色的領結,在夕陽的照耀下溫暖又多情,幹練不乏柔和的寶藍色襯得他溫潤如玉,像極了江南細雨悱惻的氣候,如迢如霏,如夢似幻。他膝蓋放置著一份檔案,單手撐著額頭,頗有興致說,“郭秘書,你跟我多久了。”
他一頭霧水,“林總,六年了。”
林焉遲似笑非笑,“我可曾被誰戲耍過。”
郭秘書脫口而出,“不曾。”
林焉遲在落款簽署了自己的名字,“梁太太怎會放我鴿子,她此時興味勃勃觀察我,她在享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樂趣。事實證明,她確實技高一籌,勝了我半子。”
他話音未落,偏頭精準無誤和我四目相視,他越過車水馬龍的街頭,越過茫茫人海的黃昏,那樣勢在必得,“梁太太,好玩嗎。”
我千嬌百媚跳下車,“尚可。我以為瑾殊你不解風情,是我低估了你。”
他若有所思摩挲著眉骨,“天下不存在不解風情的男人,能擁相似梁太太的女人入懷,一塊木頭也開竅。值得卸下正人君子的面具,無一例外誰都會卸,不值得的獵物,不解風情是沒胃口的推諉。”
我邁上賓士後座,蜜桃型的碩大臀部故意墊著裙衫,擠壓到腰肢,一剎腿間的春光乍洩,我呵欠連天,似是經歷了酣戰疲倦至極,我還未講話,他倒先發制人,“梁太太去了哪裡。”
我合住車門,倚著他肩膀,“你猜。”
他閒適翻了一頁檔案,敲點著他那邊正朝向酒店匾額的玻璃,“密會姦夫。”
“你生氣了?”
他淡淡嗯,“洗乾淨身上的騷味,再來談你的條件。”
我笑得情難自抑,匍匐
在他胸膛,他很配合伸手攬住我,將我整個人扣在他胯部,他面無表情瀏覽著報表的資料,“梁太太,求人辦事的禮節,是空手而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