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剎恢復了理智，從沙發爬起木訥看著他。
他對我的錯愕無動於衷，耐著性子按摩我腳踝，“疼嗎。”
我啜喏著，“你不是回僑城了嗎。”
他翻了一頁雜誌，時尚女性的內容他索然無味，又換了一冊時政瀏覽，“辦完事，趕回陪你吃飯。”他話鋒一轉，“餓嗎。”
我哪敢說不餓，裝模做樣打嗝，“折騰一天，是餓了。”
他眯眼，揉著我肚臍，“很乾癟。”
我強顏歡笑，“方小姐生病了嗎，風風火火找你回家。聽司機說，她入夏後斷斷續續輸液吃藥，僑城的氣候她不適應嗎。不該呀。”
我揶揄著他，“害了相思病了？”
嚴昭漫不經心抽了盒子裡的紙巾，疊成三角形，從中間一挖，竟一朵簡易的小花，他插在我鬢角，雪白的紙巾和嫣紅奪目的硃砂痣交相輝映，在猶如螢火的照耀下美不勝收。
“她流產了。”
我一僵，嚴昭沒放任我聯想到他，便矢口否認，“當真了？”
我鐵青著面孔，一言不發。
“她沒胃口，吐得厲害。醫生建議她延遲生產。”嚴昭闡述方婧的語氣，像無端風波的局外人，“她吃了點苦頭。可女人都有這份經歷。”他搓磨著我的指節，“梁夫人同樣如此。”
嚴昭分明是一塊白璧無瑕的璞玉，卻有毒過蛇蠍的心腸，他不為這兒女情長動容，不為那煙花之事停泊，他瀟灑自如，無人能沖垮他的堤壩，無人能撬開他的羅網。
他是人世間的煉獄，是無休無止的火海。
多少女子在祈禱他一星半點的憐愛，他若一笑，一望，一回首，便有數不清的為情而生的魂魄，跳下萬丈懸崖。
“甚麼月份了。”
他睫毛在眼瞼灑下一片淺淺的暗影，“兩月。”
我默不作聲估算著，
他並不深入這問題，意味深長晃著杯盞，“不喝水嗎。”
我手忙腳亂去接，“要喝的。”水溫適中，我喝得也急促，“方小姐懷孕了？”
嚴昭笑問，“你何時關心她了。”
我支支吾吾，“倘若懷孕，你是孩子的父親，流產做甚麼。生了總養得起的。”
他捲起我裙衫的一撮流蘇穗子，“我處在風口浪尖，不被善待的，皆是我的累贅。”
我嗆著了，劇烈咳嗽著他，指腹抹掉我嘴角的水珠，“和我無關。”
我咳得淚眼朦朧，“方小姐那麼忠誠，她會揹著你苟且嗎。”
他單臂搭在沙發的邊緣，神色無波無瀾，“甚麼是苟且。”
我琢磨著，“紅杏出牆，通姦偷情。”
他挽起我滑落的衣帶，“她是我牆裡的紅杏嗎。我鑄造過婚姻的圍城給予哪個女人嗎。”
我啞口無言。
方婧雖然風光，比我更早跟隨嚴昭，但她無名無份，在關係劃分上，她與我大同小異，在外人的認知裡，她甚至不及我的分量。梁太太的桂冠，是我在任何場所如魚得水的砝碼。
他目光長久定格在我臉上，“你有甚麼想和我說的嗎。”
我若無其事舔嘴唇，故作輕鬆的腔調，“沒。”
我意識到不對勁，又說不出是何處不對勁，我只得迴避他灼熱的視線，“黎姐！有粥嗎。”
保姆下榻的客房鴉雀無聲，我兀自踩著冰冷的瓷磚要往廚房去，“我熬一鍋粥，你喝鹹粥對嗎，你不喜甜食，我記得的。”
他拽住我，“保姆睡了。”
我居高臨下拂開他的桎梏，“我熬，你不習慣嗎。”
嚴昭隧道一般永無止境的眼神像無垠的戈壁灘，侵襲了我的五臟六腑，枯涸，炙烤，荒蕪。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垂眸把玩掌心中我的小手，“我煮麵。”
他站起直奔漆黑的廚房，擰開壁燈，將袖綰擼到肘關節處，整潔透明的十指漾過清水，剝開草筐裡油麥菜的根莖，他指甲蓋在鬱鬱蔥蔥油綠襯托下是誘人的粉白，他嫻熟清洗著湯鍋和勺子，撈起撂在竹簍中的龍鬚麵，撅斷投進燒開的湯水中。
我騎坐大理石臺，百無聊賴沉浸在這一幕，橘色的光柱令嚴昭鍍了一層虛無的暖暈，他此刻溫柔到極致，是人間的四月天，是山澗的十里杏坡，是陳舊的巷子裡一間蔭庇的酒窖，無聲無息的，無徵兆的，砸在我的胸口。
我鼻子發堵，情不自禁從身後抱住他。
他動作一滯，“怎麼了。”
我攥著他衣領，整個人黏在嚴昭的後背，他體型削瘦，可不單薄，他好似能容納所有，刀光劍影，生殺腐朽，在他面前都不堪一擊。
“大名鼎鼎的慈善家嚴老闆洗手做羹湯，我拍下照片能販賣不少的錢。”
我含著哭腔，我討厭這樣矯情的自己，又抑制不住，此時的嚴昭是一副斧頭，劈開了我了無情趣的歲月，我尋求的最簡單的，可惜梁鈞時從不懂我的苦悶，人性是惡劣的，是慾壑難填的，缺失金錢時
，我一度在追逐富庶的漩渦裡迷失自我，當我得到金錢，取之不盡的金錢，我又疲憊於我無法啟齒的快樂。
兼得是荒唐的，但人潮人海，誰又活得不荒唐。
“方小姐吃過你的飯嗎。”
他倒了幾滴黃澄澄的花生油，面無表情澆得勻稱，“我不是廚師。”
我狠狠咬他脖子，“你們男人沒實話，哄女人歡心，滿口的謊言，陳麗說，浪蕩公子哥睡了一卡車的妞兒，張口四十歲了還自詡是處男呢。”
他腔骨傳出顫動的波折的笑意，面鍋噼裡啪啦炸開，有火星子躥出煤氣爐，他後退半步，反手試圖把我從背上拉下，“油會濺出鍋。”
我一動不動，臉埋在他肩窩，“我不下去。”
他嚴肅呵令，“立刻。”
我吵得兇，“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