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從嚴昭叩在槍眼兒的指縫瀉出,阿榮神情很難看,他咬牙切齒放過我,扭頭衝向嚴昭,他檢查著傷口紅紫色的血漿,“有毒嗎。”
我噎得膽顫心驚,阿榮怒吼,“我問你有毒嗎?”
我臉色慘白,“沒…我沒塗過毒。”
我跌了一步,握住欄杆,“子彈有毒嗎?”
我直覺天旋地轉,“不是我。”
嚴昭的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漬,他唇色也由粉白轉為青灰,阿榮冷笑,“許小姐,你祈禱嚴先生無虞,梁鈞時早已估算好了你的每一棋如何落子。可他沒估算好,東窗事發後你的最終下場。”
我癱坐在地面,呆傻瞪著鞋尖,五發子彈都來自梁鈞時,我依次儲存於彈匣的順序一粒粒摳出,射擊嚴昭的是最後一枚,阿榮說他的估算,他非聖賢,非神明,他能估算出要把這一顆用在嚴昭的身上嗎。他會讓我稀裡糊塗揹負一條人命嗎。我與梁鈞時共同生活了五年,相處的時日寥寥無幾,也有兩百天,他溫柔謙遜,胸懷大志,這種下九流的卑劣手段,我根本不信是他所為。
“你說清楚!”我連滾帶爬跑下一樓,我妄圖拽住阿榮,然而他只留給我匆匆而去的背影,“鄭培榮!你誹謗鈞時,你是下三濫出身,你當鈞時也是嗎?他君子坦蕩。”
嚴昭離開別墅後,我瞥著偌大空寂的客廳,從渾渾噩噩中逐漸清醒,我恢復平靜後,招呼保姆收拾狼藉,她嚇得哆嗦,彷彿避開洪水猛獸繞著我而行,我一言不發邁下庭院中的臺階,賓利恰好疾駛向長街,後車廂內闔住眼眸的嚴昭似乎感應到甚麼,他睜開眼,從後視鏡內和我四目相視,我想躲閃,卻著了魔,浮沉在他的目光裡,怎樣也躲閃不了。
車湮沒在道旁的紅松林深處,我轉身靠攏另一側,駐守的下屬對我打傷嚴昭的舉動非常仇視,我走近的霎那,他們齊刷刷掏出槍,我步伐一滯,隨即迎難而上,絲毫不畏懼那張牙舞爪的黑漆漆的槍口,沒嚴昭的命令,他們恨我入骨絕不敢貿然懲處我,我堂而皇之立定,梭巡著戒備我的一排保鏢,“第一次我用匕首戳進他的肺葉,兩毫米的懸殊,他便危在旦夕,能轟動隆城的兩個人物,灰色地帶的嚴先生,清廉不阿的梁局長,前者是陰謀詭計,熬得風雲叱吒,後者是鐵骨錚錚,以命相搏換眾人擁簇。哪個咳嗽得岔氣了,傳言都會塵囂直上,這事你們誰知道。”
他們面面相覷,持槍的動作紋絲不動。
“你們當然不知道,嚴昭會守口如瓶,剛才那一槍是第二次,這世上能傷他半寸還被他主動封鎖內幕的女人,方小姐會嗎?”
我搓弄著裙衫的流蘇穗子,“我和嚴昭,是不共戴天的姦夫淫婦,亦是各自為營的敵人,愛與恨,罪與仇,你們永遠不明白。”
我挪動了半米,佇在芍藥園旁,朝始終默不作聲的保鏢勾手指,“你過來。”
他躊躇著,“許小姐,榮哥吩咐,不準您出去。”
我眼神陰惻惻,“探視嚴昭呢。”
他哭笑不得,“您擔憂嚴先生,也可能下狠手了。”
我意興闌珊摘了一朵芍藥花,擱在鼻下嗅了嗅,“挺正確的,我不為難你,我不出門,行嗎?”
他皺眉,“您說,我儘量。”
我笑容一斂,“給我一件東西。”
“您要甚麼。”
我比劃六,貼在耳朵,他思考了兩三分鐘,遞給我手機,我撥號朝後院走,他攔住我,“許小姐,您在這裡打吧。”
我恍然大悟,“無妨,我給前夫打電話,不犯法。”
那端接聽後,是我在江陽樓女廁碰頭的男人,我先發制人開口詢問,“程橋,鈞時在開會嗎。”
男人一怔,“梁局?”
我面不改色,“主臥的衣櫃有我喜歡的衣服,不值錢,只是我定做的,專賣店沒重複的款式,明年換了流行,過季的我嫌落伍。您告訴鈞時,安排司機送來。”
男人好一會兒沒吱聲,他分辨不清我的情況,我只能溫水煮青蛙的方式讓他領悟我的難處,並講出我急需的隱情,我淡定自若,“程橋,我在僑城。”
他嗯,“許小姐何時回隆城,您親自聯絡梁董。”
“我不方便,通訊倒可以。”
他醍醐灌頂,壓低了嗓音,“週一呢。”
我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面頰不露聲色,“有譜嗎,隊裡週一最忙碌了。”
他斬釘截鐵,“百分百有。”
梁鈞時為對付睿智的販子,特定了一套暗語,週一到週日,時辰越靠後,越是機率渺小,越靠前,越是把握十足。
我按捺情不自禁的激動,“你負責吧。”
長髮遮掩住手機,我拇指挑開機殼,迅速取出SIM卡,再嚴絲合縫扣住開機,我裝模做樣說,“多謝你了,程橋,你妻子的生日,禮物我改天補。”
我嫻熟而自然和他告辭,螢幕朝下還給保鏢,他接過的同時,我哀叫一聲,右手佝僂成雞爪的形狀,“疼。開槍震麻了。時好時壞的,要殘廢了吧。”
保鏢只顧我的周全,倉促把手機塞進口袋,攙扶我上樓,“我請醫生來?”
我搖頭,“讓嚴昭安寧休養,你會煮麵嗎,保姆煮得我吃不慣。”
“甚麼面。”
“蘑菇筍絲面,少鹽多醋,我嗜酸。嚴昭嗜辣,保姆迎合他的習性,我就沒吃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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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鏢伺候我躺平在床鋪,“我煮。”
他退出房間,很快廚房叮叮咣咣的點燃煤氣爐,我從枕下翻出手機,把SIM卡擠入,一刻不耽誤編輯了資訊,輸送給一串奎城歸屬地的號碼,對方在五秒內回覆,“傍晚。”
刪除完畢後,我長吁口氣,保鏢很快煮了筍絲面進屋,我嚐了下味道,驚喜說,“是我家鄉的湯汁。你是江浙人?”
他很憨厚,“母親是。”
我格外高興,“半個鄉黨了。”
我舔著嘴唇的香菜,“能把手機再借我用嗎。家裡的梳妝檯有我最珍愛翡翠項鍊,我得讓司機捎著。”
他這次極其爽快,大約以為我沒甚麼么蛾子可作,我寒噤噤的指著窗戶,“有點涼了。”
他心領神會去關窗,我三下五除二將SIM卡完璧歸趙,我撂在床頭櫃,“你二十幾了。”
他說二十九。
我喜上眉梢,“同齡人。”
他說,“您長相像十九歲。”
我笑得前仰後合,“雖然是胡說八道,但女人愛聽假話。”
我吃光面睡了午覺,下午一點迷迷糊糊時,保姆在迴廊喊我,“許小姐,周太太的司機請您喝茶。”
我懶洋洋蜷縮在被子裡,“困。”
她欲言又止,“周太太的丈夫,是您勞心勞力拉攏的周秘書長嗎。”
我裝腔作勢說是她。
保姆消停了片刻,有皮鞋摩擦大理石的脆響隔著門此起彼伏,是風塵僕僕從醫院返回的阿榮,“許小姐,嚴先生沒大礙。他囑咐我通知您,以免您寢食不安。”
下一秒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我小心翼翼問,“他生氣了嗎。”
阿榮不語。
“我能赴邀嗎。”
他說許小姐願意,沒甚麼不能。
周敦儒在僑城仕途呼風喚雨,和周太太來往,在不算計他的前提下,嚴昭是不干涉的,假以時日保不齊周家還有可利用的渠道。
我敞開門補妝,“周太太約哪家茶樓。”
保姆說江陽樓對面的廣發茶樓。
廣發商場有曾紀文的股份,廣發茶樓是他旗下的產業之一,茶樓的利潤薄,可在江湖混出名堂的頭目都有正經生意做鎧甲,抵禦白道的侵襲,其餘在僑城的場所,嚴昭的人馬暢通無阻,唯獨廣發茶樓他可沒轍。
這位神秘的釣魚之手精明得很,將我的如履薄冰摸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