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徑直踱步向門口,開啟門扉,保姆在天台晾著衣服,她問我需要茶水嗎,我面無表情扭頭瞧方婧,“方小姐在這棟我居住的別墅來去自如,茶飲糕點她渴了會找。”我把玩著金鎖,完全敞開兩堵門,“我怎知方小姐和我獨處時,會萌生甚麼邪門歪道的心思呢。”
她拎包和我擦肩而過,“在嚴先生的地盤,我還不至喪心病狂。何況梁太太是這樣城府老辣的女人。”
保姆背過身,抖落著襯衫下襬的水珠,我伺機和方婧耳語,“我高估你了,我以為嚴昭器重的女人是聰秀玲瓏的,原來你挺蠢的,耀武揚威得分時宜,勝負結果塵埃落定之前,你的爭風吃醋頤指氣使,都是幫扶敵人東山再起的漏洞。”
“哦?”方婧笑眯眯,“梁太太,我來過嗎。”
我不置可否揚眉,“不然你是誰。”
“我在僑城十八衚衕為嚴先生執行任務呢,無暇分身。”
我恍然大悟,她戴上墨鏡,從我面前揚長而去。
我望著她背影勾起一抹奸笑,方婧心計頗深,因為她獨當一面的智慧,大局她無往不利,馴成眼高於頂目中無人的狂性,細枝末節她難免懈怠,她衣裙沾染的特調法國薰香在僑城獨樹一幟,氣味經久不散,她只要出現了,我施加點小手段,縱是馬仔和保姆閉口不談,也矇騙不了嚴昭。
我從帶來的行李箱夾層中摳出一瓶噴霧,關嚴窗縫拉上窗簾,在方婧駐留過的地方噴了幾下,我做完這些後,搗碎了藥箱裡一片白色的止痛藥,將藥粉塗在嘴唇,顯得愈發蒼白,我躺下蓋住腦袋,壓根不理會保姆招呼我下樓吃飯。
當晚我失眠了,我在床鋪輾轉反側,像中了詛咒,腦海裡不間斷放映著兩個男人的臉。
梁鈞時和嚴昭的臉。
他們像劇毒的斷腸草,絞得我五臟六腑皮開肉綻,我頭痛欲裂,瑟瑟蜷縮在被子裡。
子夜時房門悄無聲息推開,對方收斂著皮鞋摩擦地板發出的嚓嚓響,若非我沒睡著,那微不可察的動靜根本不會被發覺,男人逆著幽暗的光束,他緩緩靠近我,我愣了一會兒,從被子內鑽出,藉著虛弱的檯燈,和他四目相視。
他西裝搭在臂彎,襯衣紐扣解開了四五顆,赤裸著白皙的胸膛,骷髏玉懸墜在第三根肋骨,鋒利又詭譎。
他喑啞說,“想明白了嗎。”
我戰慄坐起,匍匐在床頭,有氣無力凝望他,他的輪廓如此模糊,如此黯淡,像宣紙上潰散氤氳的水墨,“想甚麼。”
他沉默良久,朝寂靜的屋子深處走來,灑下一團烏黑膠著的影,“想你的後路。”
“你專權跋扈了三十五年,背叛你的人,有後路嗎。”
他似笑非笑,“沒有。”
我撈住他皮帶,拼盡全力扯住,他彎下腰,嚴昭的身軀欣長偉岸,就算被我禁錮住,他還是居高臨下俯視著我,他瞳孔裡是我血色盡失的容貌,“傭人說你絕食。”
“我不餓。”我嗓音哽咽,像鐮刀割據木頭,發出的嘶鈍聲,“我越憔悴狼狽生不如死,嚴先生不是越高興洩憤嗎。”
他左手不著痕跡舉過頭頂,避開我偏激的撕扯,“梁夫人認為我在折磨你。”
“難道嚴先生是在呵護我嗎。”
他右手擒住我下頷,“如果我要折磨你,你已經粉身碎骨。”
有縷縷熱氣從他頭頂冒出,“許安。”他忽然喊我名字,他從不連名帶姓稱呼我,聲音不高不低,甚至不含一絲怒意,仍嚇得我一激靈。
“與其等別人判死刑,不如逆水行舟。”
我後槽牙咯咯作響,“嚴昭,替你戕害梁鈞時,是嗎。”
他撫摸我眉心,流連至耳鬢,“沒那麼嚴重。”
我目光冷颼颼,“不可能,善與惡,黑與白,我分得清楚。”
他並沒緊逼我,令我屈服他,他風平浪靜託著粥碗,熬得糯稠的蛋花粥溢位濃郁的米香,嚴昭的語氣了無波瀾,夾雜著威懾,“吃嗎。”
我搪開他,由於力量透支,我整個人也隨著那股力莫名得掀翻,我仰面精疲力竭粗喘著,他神色喜怒不辨,“好一副視死如歸的氣概,妄想魚和熊掌兼得的天真無邪的許安,也肯為保全丈夫不受制於人而自斷殘命,太太香消玉殞,這世上牽腸掛肚舊情難了的軟肋的確不攻自破。”
他驀地俯衝而下,攥住我的頭髮,將我上半身抬起,“我偏不順你意。”
他扼住我脖子,將碗口塞進我嘴裡,他唇瓣一抿,咬住我不由自主賁張的鼻孔,隔絕呼吸防止嗆著,他灌得乾脆,我被迫嚥了半碗粥,無論我如何抗拒,他都了無波瀾看著我,任由我憤懣無比的踢打,躲閃,嗚咽,湯汁蔓延過下巴滑入衣襟,他垂眸觀察著我滾動的喉嚨,確定我全部喝掉,牙齒才鬆開我。
我鼻息縈繞著他口腔內的菸酒味,我伏在床畔乾嘔,嘔得不暢快就手指掏,可惜我一粒米渣都沒吐出。
我四肢顫抖著,他將碗重重擲在床頭櫃,“梁鈞時的前妻不明不白死在我身邊,這麻煩我不惹。
”
他解下領帶,進入浴室洗澡,等他走出時,我幾乎奄奄一息,他掌心在我額頭試了溫度,便一言不發摟住我,擰滅了檯燈。
我掙扎得乏了,趴在他懷裡,長髮鋪陳在嚴昭的膝蓋,這畫面彷彿彼時四月天的江上煙波,雨霧濛濛,我恍惚記起在曾公館的馬場,他英姿瀟灑揚鞭馳騁的模樣,猶如一汪沸騰的山洪,致使我的世界天塌地陷。他終結了我日復一日無光彩的歲月,他點燃了我那顆蠢蠢欲動又固執膽怯的靈魂,他供我胡鬧的沙漠,充斥著企圖衍生出綠洲,我活在安穩的渡口,能在乾涸的沙漠生存是多麼大的誘惑,我發了瘋的跳進,我感同身受著他極端的佔有,他囂張的強留,婦德人倫刺激著我,良知愧怍也踐踏著我,像一冰一火,他乘我從未見過的清風驕陽而來,冷時冰封萬里,恰好我要徒步遷徙巨浪滔天的海洋,它是唯一的路,我畏懼腳下破綻的缺口吞噬我,又愛慕對岸我不曾擁有過的光景,我在矛盾中接納他,也被他別有所圖的凍住。他熱時滾燙,像從天而降的火爐,他焚化我在漫無邊際的蘆葦,火灼成荒野,我狂奔到盡頭,盡頭是他,我返回伊始,伊始的梁鈞時那扇門在逐漸關閉,我驚慌無措,我不能葬身在這片陌生的沼澤,我嚎哭著,我懊悔著,向我伸出手的,依然是我恨之入骨的嚴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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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獵人,我何嘗能擺脫罪魁禍首的帽子。
我該恨的是自己骨骼裡的貪慾,佛和鬼是一念之間的抉擇,而非任何人。
第二天我甦醒時,嚴昭並不在臥室,他殘留的氣息遍佈每一寸綢緞,每一厘蠶絮,無孔不入湧入我鼻孔。
我渾渾噩噩瞪著天花板看了許久,有刺目的暖陽籠罩下來,我後知後覺側頭,張望著澄淨的窗戶,整座城市春光明媚,我卻心如死灰。
我活動著僵硬的手臂,下床走向梳妝檯,鏡子裡的我斷食四天,瘦得不成人樣,好似扒皮蝕骨,眼下的烏青凸顯出,風情紅潤蕩然無存,我摩挲著那隱沒在碎髮裡的紅痣,遲疑拾起眉筆,勾勒著兩條柳葉娥眉,保姆在迴廊喚了聲許小姐,我不回答,她敲著門,小心翼翼支開縫隙,發現我醒了,願意梳妝打扮,她大喜過望,“許小姐,嚴先生在餐廳。”
我置若罔聞,繼續描眉。
她猶豫著,“嚴先生等您吃早餐。”
我瞥了一眼掛鐘,“十點了。”
她訕笑,“嚴先生叮囑我別打擾您,您甚麼時候餓了,他就甚麼時候陪您吃。”
我陰惻惻,“你現在沒打擾嗎。”
她一噎,忙不迭退出,我話鋒一轉叫住她,“方小姐慰問我這個籠中鳥的善舉,你彙報嚴先生了嗎。”
她搖頭,悲憫的腔調哀求我,“許小姐,請您體諒我,方小姐跟隨嚴先生多年,她的勢力滲透在嚴先生的馬仔中,我不敢得罪她。”
我莞爾,“嚴先生凌晨離開我房間的。”
“是,一點鐘。”
我放下眉筆,比劃著一枚耳環,“他給阿榮打電話了嗎。”
保姆很驚愕,“許小姐從哪裡曉得?”
我嗤笑,“聞香識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