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啞口無言嗎。”嚴昭悶笑著逼近我,他像巍峨的山脈,沉甸甸覆蓋下來,我從他瞳孔發現一座悽蕪的島嶼,被遺忘在乾涸的天涯,無人問津,無人經停,杳無痕跡,有浪,有沙,有塵埃,唯獨沒一絲光亮,如此黯淡悲哀,不,是如此麻木莫測,喜怒不定。
“我有。”
他滾燙的食指沿著我面頰弧度順延而上,燙進我五臟六腑,他溫柔停在眉間,彷彿一朵炙烤的罌粟,刺破皮肉,在我心裡生根發芽,“任何人與梁鈞時裡應外合我都不介意,我嚴昭能有今日,憑赤膽傲骨,憑虎狼血性,憑一腔氣魄,我從不忌憚哪路英雄豪傑窮追不捨,我在商場殺伐果斷,在江湖克敵,我不好戰,可擅戰,滔天巨浪不可能壓垮我,只有梁夫人,你薄情寡義伺機暗算令我非常寒心。”
他撂下這句,他腳下垂死掙扎的菸蒂也焚成屍骸,阿榮從牆角迎上,他低著頭,“嚴先生,八十公斤一克不少。”
嚴昭撥出一口染著煙味的熱氣,“速戰速決。”
他彎腰上車,阿榮看著我,“許小姐,您掂量吧。”
我面無表情凝望他,“改嫂子的稱謂打消我對嚴昭布陷阱請我入甕的疑竇,是他吩咐的嗎。”
阿榮說嚴先生不管這個。他頓了一秒,“清者自清,許小姐安分守己,怎會到裡外不是人的程度呢。梁鈞時會大張旗鼓為您正名嗎,嚴先生至少沒傷害您。”
我剋制不住發笑,笑得眼前越來越模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坐進車廂,我透過玻璃,看向氾濫著霧氣的花瑪衚衕,幽暗的路燈籠罩在混沌裡,那橘色是暖的,那橘色也是冷的。
是介於重生和殲滅,希望與崩潰中。
陳舊的青石板磚縫流淌一簇簇鮮血,在風聲鶴唳中凝固,呈扭曲的詭異人形,B院挖出的鐵皮箱沾著罪惡的泥土,在子夜零點整浮出了水面。
阿榮留下一批爪牙清理現場,他和駕車的保鏢在返回的途中一路默不作聲,只偶爾從後視鏡偷瞧,生怕激怒遭遇背叛的嚴昭,他消沉得像海,一望無際又平靜的海,他揉捻著太陽穴,他冗長的喘息敲擊在我心臟,他並未為難我,粗魯毆打我,他斯文的風度無時無刻維持在他皮囊,我好奇他對我的打算,又逃避著它真正來臨。
車駛入莊園,泊在一處波濤閃爍的魚池旁,夜色迷濛,嚴昭的半張面孔淪陷在漆黑中,他是威懾的,是寂寞的,是熟悉而陌生的。
這晚,是我最後見嚴昭的一晚。
之後一連多日再未踏進我房間半步,確切說,他在這棟別墅消失了。
在我渾渾噩噩度過了昏天黑地的幾日後,依然沒等來嚴昭,倒是等來了方婧。
我正伏在窗臺澆一株曇花,我澆了它很多天,它被我澆死了,即使只盛開一回,還沒盛開便凋零了。
我不經意梭巡過樓下,方婧從四月底明媚的陽光深處走來,她臉上是刺眼的屬於勝利者的得意,我如臨大敵,焦急呼喊著保姆,“不准她進屋!讓她滾,滾得遠遠的。”
保姆扔了水桶匆匆破門而入,她一頭霧水探頭,“許小姐,您不准誰?”
我面目猙獰大叫,“方婧!這是我的家,甚麼時候她能將我驅逐,再進我的門!”
保姆倉皇點頭,她風風火火要衝出阻攔,然而她遲了,方婧拂開礙事的她,她用前所未有的姿態面對著我,我怒不可遏,“我沒允許你進來。”
“你是嚴先生的俘虜,我是嚴先生的女人,既然是殊途同歸,生分甚麼。”
她怡然自得轉悠著,東張西望臥室的陳設,拾起花瓶觀賞,或挑揀著珠寶打量,“我挺欽佩你孤注一擲的勇氣。嚴先生是甚麼人物,逍遙一生的曾紀文也忌憚三分的梟雄,你在他眼皮底下試圖輔佐他最深惡痛絕的仇敵絞死他,你膽子太大了。”
她扭頭端詳我,“不怕死?”
我一言不發。
她撣了撣掌心的腮紅粉,“坐冷宮的滋味,舒服嗎?可惜了,你不愛他。愛讓女人發癲,讓女人喪失自我,讓女人與世界為敵。不愛,意味著不嘗試,無苦難。否則你會感同身受你加註在我身上的絕望。”
她審視著牆壁的日曆,“多少天了?他那點喜歡,果真禁不起你一再打破底線,你猜,這段日子他在哪裡。”
我憋在胸腔快要脫口而出的惡毒話語戛然而止,我雙眼赤紅無比敵意盯著她,“出去。”
她脫了風衣,交給侍奉我的保姆,“嚴先生呢。”
保姆曉得我和方婧劍拔弩張的身份,在外人眼中,我們是嚴昭的新歡舊愛,她清白忠貞,背景乾淨,伺候他最長久,我不守婦道又水性楊花,倚仗著殘花敗柳之軀耍計謀竊奪他勾引他,落得丈夫不容,情夫厭倦的下場,無可否認都非善茬,保姆哪個不能得罪,她支支吾吾,“遠洋竣工,嚴先生在奎城剪綵。”
方婧挑眉,“早晨他從我的住處離開,一天的工夫走得這麼遠。他傍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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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躊躇搖頭,方婧恍然大悟,“你忙吧,我和許小姐聊聊。”
保姆躬身退出,方婧坐在貴妃榻上,拿起我的蒲扇攏風納涼,“聽監視你的保鏢說,你茶飯不思,嚴先生不陪伴,梁太太沒食慾嗎。那你要習慣了,往後冷冷清清的時光多得是。他這人一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想掙脫,他不襯你願的。”
我不吭聲。
她幸災樂禍,“梁太太被擱在這軟禁的牢籠裡,多久了?三天,四天?”
我別開頭,“成王敗寇,方小姐盡興炫耀吧。”
她單手卷起窗簾,露水綴在一株妖嬈的紅芍藥的花蕊,花瓣似開不開,像一團悱惻的火燒雲。
“梁太太,我是小贏一局,但實際上,我格外羨慕你,如果聯手禁毒大隊背叛他的是我,我未必能在這裡完好無缺與你談笑風生。他卸磨殺驢的狠毒我一清二楚,說實話,梁太太能平安無恙,只失去自由,仍好吃好喝相待,他連一道小小的傷疤都沒給你,我很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