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把玩我涼而綿軟的骨節,“梁夫人的良苦用心令我想到古人。孟姜女哭長城,女駙馬會情郎,如今添了許安救夫,是妙不可言的佳話。”
我聽出他挖苦我,義憤填膺甩了他胸口一巴掌,砰地重響在空氣中蔓延開,他順勢捏住我手指,諱莫如深在我掌心塞了一支匕首。
我瞥了一眼,沒追問。
賓士在漫長顛簸後停泊在一棟老式四合院的石獅子前,我挽著嚴昭邁下車,仰面看兩隻喜慶燈籠雕飾的牌匾——曾公館。
“這是甚麼年代的院子了。”
阿榮說曾公館70年代建築的,那時大街小巷是平房瓦窯,這棟宅子在奎城無限風光。
“年久失修了吧。”
“曾紀文家大業大,還愁沒錢修繕嗎。”
我意味深長笑,“那不一定,傾盆大雨電閃雷鳴,橫樑塌了,井蓋不翼而飛了,砸著淹著的,意外是常有。”
阿榮一震,他神情複雜瞧我,嚴昭倒泰然自若,“你知道得不少。”
我半邊身子的重量都百依百順交付他,“嚴先生心狠鐵腕凌厲,我會沒耳聞嗎。”
“你從哪聽說的。”
他扣住我手背,牽著我有條不紊跨過湮沒了腳踝的高門檻兒,“梁鈞時嗎。”
我搖頭,“我猜的。曾紀文的長子被寄予厚望,衣食住行排場精細,車禍疾病絕無可能,倒是蓄謀的暗殺,像出自嚴先生的手筆。”
嚴昭略有訝異,“梁夫人猜得有點準。”
筵席上招呼賓客的管家在臺階上恭候著,他殷勤請嚴昭入院,“嚴先生,曾爺設宴您沒來,他十分遺憾,您肯登門,是曾公館的榮幸。”
嚴昭脫了西裝,遞給阿榮,“曾爺康健嗎。”
“有悉心栽培的公子繼承產業,曾爺享清閒,更年輕了。”
嚴昭擼起袖綰,漫不經心說,“林先生有幾分曾爺叱吒當年的氣概。”
“曾爺的公子氣盛,倘若得罪您了,嚴老闆,您多海涵。”
嚴昭厭惡至極敷衍那些擺在明面的虛偽豺狼,我深知他脾氣,我越過他後腦勺莞爾一笑,“周管家,您還記得我嗎。”
他笑容僵了一秒,“是…梁太太?”
“送曾老闆的八仙寶,我漏了一幅卷軸,您去金冠莊園取就行。”
他仍沉浸在驚愕中,半晌沒回應。
公館裡的保鏢接待嚴昭朝會客室走,一名馬仔和周管家竊竊私語,提及了林焉遲,說他已到達隆城。
周管家使了個眼色,“通知曾爺,能動手了。”
他樂呵呵跑到前面,“嚴老闆,曾爺的夫人釀了杜康菊花酒,您移步花廳。”
嚴昭步伐一頓,“曾太太回國了。”
周管家畢恭畢敬掀簾子,“昨晚的事,估計與梁太太有緣。”
我笑得眉飛色舞,“那我要和曾太太好好聊一聊了。”
這趟蜿蜒曲徑的目的地是一丈高佛像佇立的花廳,揭了一格天窗,佛祖的頭直指蒼穹,氣派巍峨,有豪門大家的磅礴,在佛像後是一樽碩大的香鼎,火苗旺而紅,奔騰的熱浪深處,是春風滿面的曾紀文與斟酒的曾老夫人。
嚴昭隱匿在茶色鏡片後的一雙眼,微微一凜,他摘了墨鏡,三十度頷首,“曾爺,您發財。”
曾紀文拍他夫人的手,“你看,可有印象嗎。”
曾太太眯眼端詳著,“熟呢。是阿昭吧。”她和藹蓄滿酒盞,“歲月不饒人,你在隆城剛有名堂時,二十出頭,現在是獨當一面了。”
她推搡曾紀文,“難怪你老了。阿昭都甚麼年紀了。”
主人沒照拂入席,客人只得原地不動,曾紀文撂了一劑堂而皇之的下馬威。我尖著嗓子,“曾太太,來得匆忙,忘了備厚禮,您別埋怨我失禮數。”
曾太太招手,“梁太太是吧,聽管家說了,梁局長與紀文也算故交了。”
好諷刺的故交,趕盡殺絕兵臨城下的故交,大約任何人都不希望有。我假惺惺與她簡短的客套問候,坐在嚴昭的右邊,端起提前倒好的溫熱的酒,謹慎放在鼻下分辨氣味,雖然曾紀文還不至魯班門前弄大斧,算計嚴昭這位擅毒的大亨,可闖蕩龍潭虎穴,留個心眼總沒壞處。
曾紀文沒戳破我不加掩飾的防範,他饒有興味欣賞這出乎意料的桃色軼聞,“梁太太的出現,我孤陋寡聞了。”
我明知故問,“曾老闆見多識廣,還有您兜不住的場面嗎。”
他摩挲著杯壁龍鳳呈祥的花紋,“梁太太不覺得這一幕非常有趣嗎。禁毒局長的夫人,會與匪梟有所瓜葛。”
我面不改色,“陳年舊事了,梁夫人的興衰榮辱以後和我無關。”
曾紀文半信半疑睥睨我,“官場訊息瞞得深,我竟然一無所知。”
他馬仔鄙夷得很,“梁鈞時夫妻和睦恩愛是人盡皆知,分道揚鑣只會是計。曾爺,梁鈞時玩花活,咱領教過的。”
曾紀文默不作聲捻著一串雕工瑩潤的佛珠,
我手滑碰灑了一杯,又斟了一杯,“我還想曾老闆您耳聰目明,我不講,照樣曉得。原來您也有望洋興嘆鞭長莫及的事。也對,倆胳膊倆腿,伸得多長,多費力,到底是不服老不行。”
嚴昭自始至終像旁觀者,不搭腔,不出聲,曾紀文飽含深意的目光徘徊在嚴昭接連幹掉的酒杯,他的陰鷙逼懾使我脊背冷颼颼的冒風,“嚴老闆,一晃快二十年,你我太久沒有同桌飲酒了。”
“哦?是嗎。”嚴昭轉動著杯底,“曾爺記性好,我是糊塗度日,過一天賺一天。”
“九年前,你指使鄧三,在我外省談判時,攻佔了我一座碼頭,九年後,你和我義子焉遲爭奎城的場子,嚴老闆,曾經你做小伏低,在我眼皮底下苟且偷生,你的膽識和智謀,我佩服,但九年了,我容你這麼久,是你主動交出,還是我像你當初一樣,卑劣手段奪取呢。”
我拿著筷子的兩指倉促定格在盤子上,我似乎確定林焉遲急不可待回隆城的原因了,我在桌下踢嚴昭,他慢條斯理吃著一勺豆腐羹,在氣氛越來越凝重時說,“成王敗寇是歷史淘汰的法則,我鎮壓蠢蠢欲動的江湖風雲,力克波詭叵測的白道仇敵,可慈不掌兵。因此我殺戮曾爺的爪牙,戕害有資本在我的把控下覬覦一席之地的同僚,我殘酷暴戾,是維護我來之不易的天下。曾爺不愛惜江山,會在消沉了十幾年後,物色有血性的義子捲土重來嗎。”
曾紀文的耐性很差,又勝券在握,他絲毫不妥協,不忍讓,他擲了杯子,“嚴昭,你不還,對嗎。”
爐子上的炭火燒得噼裡啪啦,詭異的酒香在花廳一瀉千里,我心跳如擂鼓,下意識摸口袋裡的匕首,曾紀文和嚴昭寸土必爭的對峙中,我瞅準了時機,扼死他在場的軟肋,曾太太。
她正置身事外煮酒,被我的蠻力嚇得驚慌失措,聲嘶力竭哀嚎著,我屈臂打彎,環在她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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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昭轉杯的動作一滯。
我目視神色突變的曾紀文,“勞曾老闆抬舉,喊我這個名不符言不實的女人梁太太,梁鈞時殺伐果斷,曾老闆是他無數次的手下敗將,我耳濡目染,大局制敵從不手軟。你和嚴昭的恩怨,你們大可解決,牽連了我,我有我的法子自保。”
我話音剛落,抵在曾太太頸間的匕首下移,朝她膝蓋利落刺入一寸,曾太太慘叫一聲跌落在地,我沒一絲動容,拎著她衣領將她固定在我懷裡,寒光犀利的刀鋒再次頂住她太陽穴,“曾爺,用自己夫人的性命試一試我膽量嗎。”
他巋然端坐椅子內啞口無言,拄著柺杖的手緊了緊,嚴昭冷笑,“曾紀文,半輩子的夫妻,你可別太無情。”
曾紀文飛快捻動佛珠,在一圈都掠過他指腹後,周管家從廳外走入,“曾爺,林先生在嚴老闆的東、西碼頭了。”
曾紀文一停。
他抬起頭,僵硬的表情瞬間皸裂,很是輕鬆靠著椅背,“嚴老闆,你擅長的調虎離山,我也學了皮毛。”
曾紀文剛有復甦的跡象,不等積攢元氣,就猖獗到要侵佔碼頭,是嚴昭始料未及,不止他,急於求成到這地步,顯然要是沒把握,沒內應,不會這般順利,起初還意氣風發與曾紀文博弈的嚴昭,很快筆直的坐姿開始晃動,酒桌的碗碟磕磕絆絆顫悠著,他臉色倏而蒼白,甚至遍佈著妖嬈的不正常的緋紅,眼神更不受控制地潰散迷離,額頭的汗漬細細密密浮現出。
我瞳孔驟然一縮,更用力扎著暈死過去的曾太太,鮮血噴濺在我下巴和睫毛,“曾紀文,你耍詐。”
我話音未落,嚴昭朝我的方向轟然倒塌,我手臂壓在他身下,刀具應聲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