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梁鈞時卸甲歸田,他在官場的餘威是強弩之末,沒多大折騰勁了,嚴先生唯一要斗的,只剩林焉遲。”
斷斷續續的斟茶響潺潺蔓延,“林焉遲自然難纏,但梁鈞時活一日,我們都未必高枕無憂,換了軀殼而已,埋伏得更縝密,他絕不是等閒之輩。真正明哲保身的窩囊廢,貪生怕死,處事懦弱,在緝毒這一行,是留存不了的。不畏亡命,錢財更是糞土。梁鈞時但凡心術不正,早被同僚收買到一艘嚴先生不足為懼的船上,可惜啊,他要揚名立萬,快意恩仇。嚴先生說了,梁鈞時這一生,勢必要熬出可歌可泣的功名,否則對不起他的勤勉剋制,梅骨蘭風。他寧死不屈,不自毀,不貪風月,他唯有許安一樁軟肋,如今也離婚了,嚴先生的枕畔,是最危險,也最安全的。男女之事,憑許安的條件應付綽綽有餘,他保她平安,了無牽掛,必定和嚴先生是天崩地裂的惡戰。”
男人用錫箔刮出香爐內的燻餌,“林焉遲與梁鈞時紛紛進軍奎城,是料準了嚴先生會承包遠洋,想製造一出四面楚歌。遠洋明擺著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嚴先生設甕坑梁鈞時收購萬華地皮,想掏空龍達,結果龍達的水竟然深不見底,梁鈞時總共舍了五六個億,又搭了一筆九位數的封口費息事寧人,短短一月就恢復了元氣。遠洋保不齊咱自認倒黴。”
方婧慢條斯理飲茶,她神情胸有成竹,“嚴先生是遠洋新一任老闆的訊息不脛而走,乾坤瞬間逆轉,遠洋招租前所未有的火爆,嚴先生不可能賠本的。地下賭場賺賭資,又做交易,甚麼不可告人的差事都能幹,萬一被裡應外合扣住了,人潮攢動的商場,到處是藏身之處,倘若你是掌權者,你會逆水行舟,得罪光省裡的名流富豪嗎。”
我恍然大悟,原來嚴昭拯救遠洋商場是草船借箭,他要集資拉有頭有臉的商人填無底洞,蠶食血肉供養自己的賭場,延長遠洋的壽命象徵著罩住了刀槍不入的屏障,假以時日風聲四起,遠洋置於這夥頂級富人的巢穴下,輕易是垮不掉的。
我猶豫著是否把這件事通知梁鈞時,他輕舉妄動會為我帶來甚麼隱患,我總覺得有一股邪氣,方婧也被算計了,是誰掐準時間洩露給我,步步為營引我揭開這一幕,迫使梁鈞時戳破嚴昭的綢繆,兩相廝殺。
我憂心忡忡走出美容院,無意發現偏門停泊的黑色轎車,一名男人正彎腰坐進後廂,驚鴻一瞥的偉岸輪廓,刺激得我一震。
我矚目的並非巧遇的林焉遲,確切是車的型號,紅旗L5,這車不算翹楚,可它的震懾力在於車主必須透過嚴格的政審,說白了,豪門貴胄和仕途頭銜二者之一,林焉遲既無名揚四海的企業,在省市又無部門的職務,僅依附大勢已去的曾紀文,配備簡直天方夜譚,梁鈞時稱得起顯赫,乘坐L5都只在每年年末的大隊表彰大會,平民的林焉遲,根本不夠格。莫非他靠住了手眼通天的白道保護傘,曾紀文才重用他。
我回到別墅上樓去書房,嚴昭坐在辦公桌後正瀏覽著遠洋的租賃合約,我和阿榮擦肩而過時,頗有深意梭巡他,他不明所以,喚許小姐您有吩咐嗎。
我莞爾,“六子呢。”
他一本正經,“阿華派去湄公河了。”
我不陰不陽,“甚麼時候的事。”
阿榮說昨天午夜。
根據時辰分析是無懈可擊的銜接,六子的僱主讓他利用不在本地的絕佳機會捅給我,任隆城天翻地覆,嚴昭怎會關注出發去湄公河的六子呢。阿榮大約也矇在鼓裡,那六子到底是誰的人。
我坐在嚴昭膝上,摟著他脖子,“你猜我看到甚麼了。”
他抱住我,親吻我的唇,一心二用審閱著檔案,“又誹謗給我哪個女人。”
我吹拂著他額頭打了摩絲的烏黑短髮,“你有鬼,還用我誹謗嗎,嚴先生都自亂陣腳了。”
他低聲笑,“說吧。”
“我蒸桑拿碰了林焉遲,他的私車是紅旗L5。”
嚴昭翻頁的姿勢驟然一頓,“是嗎。”
我訝異,“你不瞭解他底細嗎?”
他抬頭看阿榮,“有這事。”
阿榮也一頭霧水,“您看仔細了嗎。”
我舔著乾澀的唇,矯情又嬌俏,“難道我看差了?”
嚴昭無奈發笑,他撅著我下巴,“梁夫人頑皮夠了嗎。”
我得寸進尺糾纏著他,“我高興就唬你,不高興了,你求我我也不給你好看。”
我將臉埋在他頸間,狡黠的笑容頃刻蕩然無存,我沒看錯,但嚴昭一無所知,我何必奉上情報。
阿榮接過他簽字的檔案,“梁鈞時最先與奎城一家五百強私企進行接觸,不過咱敲定了和遠洋的合作,曾紀文也緊隨其後,這陣仗想必要捲土重來,南港一年的貨物進出口成百上千噸,紅彤彤的鈔票流向咱地盤,道上野心勃勃的人誰不眼饞,老大無能,老二林焉遲商場權謀有兩把刷子,接班人出色,曾紀文有了底氣,他栽在您後生晚輩的馬下能咽這口氣嗎。當初他可是被您與梁鈞時黑白夾擊落荒而逃的,他扶持
林焉遲,發財又挽回顏面,他不虧。”
嚴昭從抽屜裡取出一封請柬,他捏在指尖端詳著,“阿華代替我,酒局尾聲再現身。”
嚴昭當晚陪我睡到凌晨三點鐘,一輛二手桑塔納接他從別墅後門離開,我趴在窗戶盯著,路線似乎是機場,而且顯然是要甩掉暗中的眼線,不聲不響的走。
他的車剛駛離不久,梁鈞時的司機驅車來見我,我迷迷糊糊披了外套,他告訴我梁先生委託我以龍達董事的身份出差跑一趟奎城。
我一愣,龍達的監管我幾乎沒參與過,從結婚那天梁鈞時包攬了一切外務統籌,他捧我在掌心呵護,我除了光鮮亮麗扮演好賢妻良母的梁夫人,和花瓶沒兩樣。緊急的重任毫無徵兆的飛到我頭上,我問他原因呢。
司機欲言又止,偵查遠處的馬仔,我怒不可遏注視著,那三五個爪牙意識到我的暴躁,心照不宣退後了四五米。
司機降下車窗,“林焉遲婉拒了禁毒大隊副局的特聘書,他的退役手續三天前辦妥,作為和政界不相干的人,他已經肆無忌憚,真實情況浮出了水面。曾紀文售出了隆城三分之二的產業,置換奎城的工廠,花場,招兵買馬擴充手下隊伍,交付林焉遲做主,而有一部分競爭了梁先生的領域,曾紀文二度興起是極大的麻煩,可正面衝突不利,並且還未可知曾紀文的動機,梁先生說只好暫時化敵為友,他出面會有影響,您是最合適的。”
“林焉遲在奎城。”
秘書說是的。
“高速關卡經行車輛能調出嗎。”
“您需要嗎?”
我琢磨了半晌,“紅旗L5,黑色,九成新。車牌號是隆A。”
“A01嗎?”
我點頭。
“夫人,這是高幹的車。”
“具體呢。”
秘書說,“公安特警一類,在局級以上。”
我面不改色,“我有數了。”
“車主調查嗎。”
我說不必。
事發突然,我顧不上向嚴昭坦白,便應允了秘書出差的事。按法律意義,我與梁鈞時仍是生效的夫妻,龍達的興衰榮寵千絲萬縷,我有義務分擔。我倉促收拾行李,安排龍達公關部和市場部的兩撥下屬連夜趕往奎城。
我在次日傍晚率領幾名西裝革履的高層抵達岳陽樓時,已是酒過三巡,在金碧輝煌的筵席中央,我和一位老者不約而同四目相視,我的女秘書附耳介紹,“是曾紀文。”
我想象中在風捲殘雲的金戈鐵馬中一路乘風破浪的梟雄,該是面相凶煞,殘暴不仁,陰鷙生冷的男人,目不識丁,粗糙鄙薄。然而現實中的曾紀文神采奕奕,慈眉善目,他像是學者,在滿堂推杯換盞的喧囂浮躁映襯下,他安靜鐫刻著一塊玉石,鋒銳的匕首雕琢出一行大氣磅礴的楚辭,偶爾喝口酒。
在觸及我的一刻,他泰然自若停止。
我春風滿面,猶如一朵金蓮,搖曳生姿地迎上主位的曾紀文,“曾老闆,給您道喜了,祝您奎城旗開得勝。”
保鏢攙扶他站起,他抱拳拱手,“梁太太,你賞我的臉了。”
我命令部下遞禮物,“曾老闆厭倦了奇珍異寶,我的小玩意兒難登大雅之堂,您別嫌禮薄。”
他觀賞著盒子裡的八仙寶,“鐵柺李的葫蘆,漢鍾離的扇子,張國老的魚鼓,藍采和的花籃,曹國舅的陰陽板,韓湘子的橫笛,何仙姑的荷葉,呂洞賓的寶劍。翠色的和田玉可遇不可求,打磨得光滑天然更稀有,這一盒子,造價不菲。”
整整一天我逛遍奎城的古玩珠寶市場,東拼西湊,專揀貴的好的,總算不負我的心思,保鏢侍奉我坐下,我笑著說,“您是有學識的人。”
他合攏盒蓋,“八仙過海是神話故事,哪有寶物。梁太太集齊,也煞費苦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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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滿意就好。”
他晃悠酒杯,“禮有多貴重,我不在意,只遺憾梁局長這位故友,無緣飲一杯。”
我瞟一桌的山珍海味,“來日方長。”
他啞著嗓子哼笑,候在一旁的馬仔望著長廊,“曾爺,林先生到了。”
四名保鏢拉開正中央的琉璃門,林焉遲單手插兜,另一手漫不經心的解著紐扣,同帶路的管家談笑風生,他穿著風格非常正式的商務西裝,呢料剪裁合體精緻,是喜慶卻不豔俗的酒紅色,男人的衣裳奼紫嫣紅十有八
九輕佻紈絝,可他偏有本事活生生的穿出六分豪情萬丈三分放浪不羈,一分臨風儒雅,在那燈光裡時明時暗的側臉,有一抹消沉的風流。
不知是尺寸小了,還是原本如此悶騷,林焉遲的褲角箍得稍緊勒住了踝骨,愈發英姿挺拔,妖孽非凡,尤其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高深莫測,纖塵不染,連那千千萬萬的姑娘都不曾擁有他一般的明亮溫柔,勾魂攝魄,令多少不諳世事的女子如痴如狂。
林焉遲朝撫摸八仙盒的曾紀文鞠了一躬,“義父。”
曾紀文並未回應他,而是看向我,“梁太太,我次子焉遲,你認識嗎。”
說罷揮手,示意他入席,林焉遲含笑落座我對面的空椅,他主動答,“義父,我與鈞時是朋友,他太太也相識。”
曾紀文舀了一勺羊奶羹,再次把話茬丟給我,“梁太太對我次子的印象怎樣。”
我托腮意味深長打量林焉遲,“曾老闆虎父無犬子,《詩經》有一句,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您的公子,是您雕琢的那塊無雙璞玉。”
曾紀文很意外,“梁太太也讀書。”
我說,“當官的端著架子,顯擺文化,我應酬那些人,怕露怯,給鈞時惹難堪,所以強迫著讀。”
他斟酒隨口問,“讀甚麼。”